他站起来,两步走到林婉的铺位边上,脱下军装外套甩开来,严严实实地搭在了林婉面朝过道那一侧。
“盖着,别着凉。”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刚好够过道上的人听见。
军装外套还带着体温,上头别着团级军衔的肩章,在车厢的白炽灯底下晃了一晃。
灰棉袄的眼神撞上霍铮扫过来的目光,脖子一缩,瓜子都不嗑了,扭头就往硬座车厢撤。
他旁边同伴拉了他一把。
“你看啥呢,人家当兵的,你找死啊。”
“我就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没看见那肩章,团级的。”
几个人嘀嘀咕咕地走远了。
林婉把军装外套拢了拢,冲霍铮笑了一下。
“你把衣服都给我了,你不冷啊?”
霍铮回到对面铺上坐下,只剩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
“不冷,当兵的,抗冻。”
“你这当兵的,啥都抗。”
霍铮没接话,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耳朵红了一圈。
小赵趴在上铺,脑袋耷拉下来。
“嫂子我跟你说,团长以前在部队,大冬天光膀子跑五公里,零下十几度的天,跑完一身汗,拿雪搓澡。”
“小赵。”
“在,在。”
“再多嘴,回去给你加三个月夜间巡逻。”
“我错了团长,我啥也没说。”
小赵的脑袋嗖地缩了回去。
林婉裹着军装外套,闻着上头那股熟悉的皂角味。
军装的肩膀处磨得最厉害,布料薄了一层,扣子边上有几个针脚不太整齐的缝补痕迹,一看就是自己缝的,针距忽大忽小。
她摸了摸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针脚,心里记下了。
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光秃秃的平原慢慢变成了丘陵,树多了起来,颜色也从灰突突的变得深了一些。
火车一路往南开,天色暗得越来越晚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知青点。
林娇蹲在灶台前,呼哧呼哧地拉着风箱,灶膛里的湿柴冒着呛人的白烟,死活烧不起来。
“沈清舟,你来帮个忙,这柴太湿了点不着。”
沈清舟坐在土炕上翻旧杂志,头都没抬。
“柴在屋檐底下码着的,你拿的时候不会挑的?”
“我分不出来的湿的。”
沈清舟把杂志合上了。
“你在家十几年,灶都没烧过?”
“我在家做饭都是我妈做的,她从来不让我进灶房。”
林娇嘟着嘴站起来,手上全是黑灰,在裤子上蹭了两把。
沈清舟盯着她看了好一阵,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珠子慢慢地转了两圈。
“林娇,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我。”
“啥事?”
“手艺,你到底学了几成?”
林娇的手在裤腿上顿了一下。
“我,我跟你说过了,那些秘方太复杂了,得慢慢来。”
“那你先做个简单的,就你家过年做的那个酱,我听村里人说,你家那酱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香。”
林娇眼神飘了。
“那个酱调料多,这儿买不齐。”
“花椒大料桂皮,公社供销社都有,你列个单子,我明天去买。”
“我,我记不太清单子了,回头让我想想。”
沈清舟把杂志搁在炕上,站了起来。
“你想想?你在家住了二十年,你妈天天做饭你天天吃,你告诉我你记不清?”
林娇被他盯得心慌,扭着手指头往后退了半步。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做,等我想起来就做给你吃。”
沈清舟没再说话,拎起锄头推门出去了。
风灌进来,门板咣地砸在门框上。
林娇靠在灶台边,手指头绞来绞去的。
她上辈子本就没学过做饭。
她嫁霍铮那两年在海岛上吃的是部队食堂,离婚回娘家吃的是陈秀英做的现成饭,她什么时候碰过灶台。
那些秘方,她连名字都叫不全,更别说做了。
她以为只要嫁了沈清舟,到时候随便糊弄糊弄就能蒙混过关。
可沈清舟这个人,比她想的难缠得多。
林娇看着灶膛里那堆冒烟的湿柴,口堵得慌。
院子外头传来沈清舟跟隔壁刘胜说话的声音。
“老沈,你新媳妇做饭手艺咋样啊?”
“别提了。”
沈清舟的声音冷冰冰的。
“一锅棒子面糊能糊锅三回。”
绿皮火车到了第三天。
大白兔糖只剩两颗了,包子也在昨天晚上吃完了,霍铮的高粱面馒头还剩两个,硬得掰都掰不动。
林婉坐在铺上,手里翻来覆去掂着那两个黑乎乎的馒头。
“团长,你这馒头搁了几天了?”
霍铮在中铺上翻了个身,脑袋从铺沿探下来。
“出发那天带的,怎么了?”
“搁了六七天了,你还打算啃?”
“掰碎了泡水,能吃。”
林婉把馒头搁回布口袋里,站起来拎着搪瓷缸子往车厢连接处走。
霍铮在后头喊了一声。
“你去哪?”
“打水热水。”
“我去。”
他翻身要下铺。
“你腿长,这车厢过道你挤一趟得踩三个人的脚,还是我去方便。”
小赵在旁边偷笑。
“嫂子说得对,团长您上回去打水,踩了人家老大爷的脚,那大爷追着骂了您半节车厢。”
霍铮咳了一声,没再坚持。
林婉拎着搪瓷缸子到了餐车,餐车师傅正在灶台边上抽烟,一个穿白围裙的胖师傅认出了她。
“哎,你就是那个在站台上蒸包子的小媳妇吧?”
“师傅认识我?”
“你那包子把半节车厢的人馋得够呛,好几个旅客跑来问我餐车卖不卖包子,我这碗面条都不好意思端出去了。”
林婉笑了笑。
“师傅,跟你借个方便,灶上的大锅能不能让我用一下?就煮碗汤,不耽误你出餐。”
“你自己带料?”
“带了。”
胖师傅大手一挥。
“用吧,灶台那头空着,你别碰我案板上的东西就行。”
“谢谢师傅。”
林婉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搪瓷缸子碎馒头,是她上来之前把那两个高粱面馒头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又从调料包里抖出最后一点葱叶子和花椒面,肉酱罐子里刮了两勺底。
她在灶台上烧了一锅水,水开之后先把碎馒头丢进去煮了两分钟,馒头块吸了水变软了,膨成了胖乎乎的疙瘩。
然后她把肉酱搅进去,葱叶子一撒,花椒面一点点洒在汤面上。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的汤底浓稠了起来,碎馒头吸饱了肉酱的味道,每一块都裹着油亮亮的酱色。
胖师傅在旁边闻着味,筷子都放下了。
“小媳妇,你这是把高粱面馒头煮出了红烧肉的味儿。”
“师傅过奖了,就是碎馒头泡汤,蒙人的。”
“你这蒙人的手艺,比我正经做的面还香,你说气人不气人。”
林婉盛了一小碗搁在灶台边上。
“师傅尝尝,当谢你借灶台的。”
胖师傅也不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了。
“好家伙,这酱是你自己熬的?”
“嗯,出门前做的。”
“你这手艺,到了哪儿都饿不着,你男人有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