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集团法务部的反应速度超出了沈清歌和苏晓的预期。第二天下午,修订后的协议草案以及一份独立的《保密及隐私保护协议》附件,就以加急件的形式送到了“Song”的工作室。
苏晓逐条核对,越看越是惊讶。陆氏不仅全盘接受了她们提出的关于沈清歌与微微隐私保护的苛刻条款——包括禁止陆氏任何员工及关联方在未经明确书面同意下探询、传播或利用其私人信息;约定期间所有公开场合(如有必要提及)均需使用事先确认的称谓与介绍;甚至增加了对微微肖像权、生活安宁权的额外保护细则——还在某些细节上做了更严格的自我限制。
“这……”苏晓将协议推到沈清歌面前,指着几处修改,“他们把自己框得更死了。看来,陆淮深是认真的。”
沈清歌看着那些严谨的法律措辞,心中的戒备并未减少,反而升起一丝更深的警惕。陆淮深如此爽快地让步,意味着他志在必得,且愿意用规则来换取“入场券”。这比单纯的强势压迫更难以应付。
“商业条款部分呢?”她问。
“基本按照我们上次谈判的最终版,只对几个时间节点和验收标准做了微调,更合理了。”苏晓翻看着,“看来,在商言商这部分,他倒没趁机掺沙子。”
正说着,沈清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短信,来自那个已存系人(被迫)却从未联系过的号码——陆淮深。
【协议收到了?如有异议,可直接与陈铭沟通。另外,下午五点,方便见一面吗?在微微的幼儿园附近,那家“熊猫咖啡馆”。】
没有提家宴,没有提补偿,只是平淡地通知见面地点,甚至特意选在了孩子幼儿园附近、听起来就很童趣的地方。这不符合陆淮深一贯的风格。
沈清歌盯着那条短信良久。去,还是不去?
“他约你?”苏晓凑过来看,“熊猫咖啡馆?他去那种地方?” 语气充满不可思议。
最终,沈清歌回复了一个简洁的:【好。】
下午四点半,沈清歌提前结束了工作。她先去了幼儿园接微微。孩子似乎已经忘记了昨天的不愉快,蹦蹦跳跳地出来,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学了新儿歌。沈清歌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笑脸,心中稍安。
“微微,妈妈待会儿要去旁边的咖啡馆见个人,你跟妈妈一起去,在里面玩一会儿玩具,好吗?”她蹲下身,和女儿商量。
“是见陆叔叔吗?”微微忽然问。
沈清歌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陆叔叔早上让人送了一个好大的盒子到幼儿园,老师说是给我的。”微微比划着,“里面有一只超级大的、毛茸茸的熊猫!还有一盒彩色黏土!老师说,是陆叔叔送给微微的礼物,庆祝微微在幼儿园表现好。”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妈妈,陆叔叔怎么知道我喜欢熊猫?”
沈清歌的心猛地一沉。陆淮深的手,已经伸到幼儿园了?用礼物直接接触孩子?这触碰到了她最敏感的神经。
她强压住立刻打电话质问的冲动,先检查了女儿收到的礼物——一只做工精良、体型几乎和微微一样高的仿真熊猫玩偶,以及一套知名品牌的儿童安全黏土。礼物价值不菲,但并无出格,附带的卡片上打印着简单的字句:“送给微微,天天开心。——陆淮深”
没有自称“爸爸”,甚至没有手写,显得克制而保持距离。但这刻意迎合孩子喜好的行为本身,已经是一种明确的渗透。
“妈妈,我们能留下熊猫吗?它好软……”微微抱着大熊猫的腿,眼巴巴地看着妈妈。
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沈清歌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可以。但是微微要记住,收到别人的礼物,要懂得感谢,但也要知道,不是所有礼物都可以随便收。以后如果有陌生人……”
“陆叔叔不是陌生人呀。”微微天真地打断,“他是陆的儿子,上次还请我吃了小兔子点心。虽然他有点……凶凶的,但熊猫很可爱。”
孩子的逻辑简单直接,却让沈清歌哑口无言。在微微的世界里,陆淮深已经被归入了“认识的人”范畴,甚至因为礼物而带上了“有点好”的标签。
她感到一阵无力。陆淮深太懂得如何作了。强硬过后,是规则的让步;家族伤害之后,是对孩子精准的“糖衣炮弹”。他正在用他的方式,一点点瓦解她和微微之间原本密不透风的屏障。
五点差十分,沈清歌牵着微微,走进了那家以熊猫为主题的亲子咖啡馆。店内色彩明快,充满童趣,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在此休闲。她很快看到了坐在角落靠窗位置的陆淮深。
他今天穿得异常休闲,一件深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下身是卡其色长裤。与周围穿着卡通T恤的爸爸们相比,他依然显得格格不入,但那股迫人的商业精英气场,在这种环境下倒是被冲淡了不少。他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午后斜阳下显得有些……专注而平和?
沈清歌走过去。陆淮深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微微身上,然后才看向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来了。”
“陆叔叔!”微微抱着新得到的大熊猫玩偶,主动打招呼,声音里带着收到礼物的雀跃。
陆淮深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和怀里那只几乎把她淹没的熊猫,冷硬的嘴角似乎柔和了半分。“嗯。礼物喜欢吗?”
“喜欢!谢谢陆叔叔!”微微用力点头,然后被旁边游戏区里的小滑梯吸引了目光。
沈清歌将微微安顿在视线可及的软垫游戏区,让她和几个小朋友一起玩,然后才在陆淮深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
“陆总费心了,连微微喜欢熊猫都知道。”她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幼儿园老师提供了一些孩子的普遍喜好。”陆淮深放下手机,坦然回答,目光却追随着游戏区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另外,昨天的事,再次道歉。礼物是表达歉意的一种方式,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他如此直接地承认和道歉,反倒让沈清歌准备好的质询有些无处着力。
“协议我看到了。”她转移话题,“陆总让步很大。”
“必要的规则,对双方都是保护。”陆淮深收回目光,看向她,“沈清歌,我无意用绑架你,也无意用礼物‘收买’孩子。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认回微微的决心不会改变。我会用我的方式,学习如何做一个父亲,也会尽我所能,为她屏蔽掉陆家可能带来的任何负面影响,包括……我家族里某些人的无知和傲慢。”
他的话语低沉而清晰,没有华丽的承诺,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承认了问题的存在,也表明了解决的意愿。
“你的方式,就是直接送礼到幼儿园,不经我同意?”沈清歌还是问了出来,这是原则问题。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未经你同意。”陆淮深迎着她的目光,“我尊重你作为母亲的权威和感受。以后任何涉及微微的事情,我会事先与你沟通。但我也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试着接触她、了解她的机会。比如,像今天这样,在一个公开的、你觉得安全的环境里,偶尔见见面。”
他提出了一个具体而微小的要求,姿态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低?这完全不像传闻中那个说一不二的陆淮深。
沈清歌沉默地搅拌着柠檬水。她意识到,陆淮深正在改变策略。从最初的强势介入、商业捆绑,到现在的规则让步、低调接触、甚至学习“尊重”。他像是一个最高明的谈判对手,当你竖起所有尖刺准备对抗重拳时,他却化拳为掌,试图与你握手。
这让她更加警惕,却也难以找到持续激烈对抗的理由。
“仅仅是这样?”她问。
“目前,仅仅是这样。”陆淮深肯定道,“按商业规则推进。关于微微,我们慢慢来。你可以设置任何你认为必要的界限和考察期。”
他将主动权,至少在明面上,让渡了一部分给她。
这时,微微从游戏区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块刚刚从咖啡馆阿姨那里得到的熊猫形状小饼,献宝似的递给沈清歌:“妈妈吃!”然后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陆淮深,从另一只小手里(居然还藏着一块)拿出另一块小一点的饼,递过去,声音小小的:“陆叔叔也吃。”
这个小小的、分享的举动,让两个大人都愣了一下。
陆淮深看着递到面前的、有点被孩子手汗微微濡湿的熊猫饼,神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他显然极少,甚至从未有过被一个孩子如此天真地分享食物的经历。他抬眼看了看沈清歌,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才伸出手,用指尖小心地接过了那块饼,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谢谢。”
微微完成任务,又开心地跑回去玩了。
陆淮深看着手里那块简陋却充满童真的饼,没有吃,只是轻轻放在了纸巾上。然后,他看向沈清歌,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在流动。
“她……很好。”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清歌说。
沈清歌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背影,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捏着饼、神情有些无措的男人,心中那堵坚冰筑起的高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也许……只是也许,在确保微微绝对安全和自主的前提下,有限度的、可控的接触,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让微微自己感受和判断?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又被更深的谨慎压了下去。但无论如何,今天这次会面,没有预想中的冲突和谈判,更像是一种……生涩的试探与划界。
离开时,陆淮深没有提出送她们。只是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沈清歌牵着微微的手渐渐走远。微微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怀里抱着那只巨大的熊猫。
陈铭不知何时将车停在了路边,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陆总,回公司还是?”
陆淮深坐进车里,目光依旧望着那对母女消失的街角,良久,才开口:“去老宅。跟我母亲说,关于微微以后的教育和相处方式,我需要和她再谈谈。”
他拿出手机,给沈清歌发了一条短信:【协议若无问题,下周可以安排签署。另外,下周陆氏艺术基金有个小型慈善画展,展品包括几位当代童趣画家的作品,或许适合带孩子观看。如有兴趣,可告知,我安排邀请函。】
他不再强势安排,而是提供选项,等待回应。
沈清歌收到短信时,刚给微微洗完澡。看着屏幕上那条措辞严谨、留有充分余地的信息,她靠在浴室门边,轻轻叹了口气。
战争并未结束,但战场的形式,似乎正在悄然改变。从狂风暴雨,变成了无声的渗透与耐心的蚕食。而她,必须更加清醒,更加谨慎,守护好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珍宝。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