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室内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将陆淮深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深色墙面上。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别无他物，只有一份薄薄的、密封的检测报告。
空气凝滞，连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都清晰可闻。陈铭屏息立在几步之外，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低气压。
陆淮深已经这样静坐了十分钟。他盯着那份报告，手指搁在光滑的桌沿，一动不动。报告是半小时前由他绝对信任的私人医生亲自送来的，来源绝对保密，结果毋庸置疑。
终于，他伸出手，拿起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张。拆封的动作很慢，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的目光直接投向结论栏。
“经DNA比对分析，支持检材A（陆淮深）与检材B（陆知微）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简短的几行字，冰冷的专业术语，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眼底，灼穿了他维持了数的、摇摇欲坠的冷静自持。
亲子关系。生物学亲子关系。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他真的有一个女儿。三岁了。叫微微，陆知微。不，她现在的法律名字还是沈知微。那个在照片上笑容灿烂，在公园里让他母亲失神，让他在会议间隙想起便心头莫名发软的孩子，血管里流淌着他一半的血。
巨大的冲击过后，是一种更加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情绪。震惊的余波尚未平息，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而尖锐的悸动（或许可以称之为初为人父的震撼与狂喜）便试图破土而出，但立刻被更猛烈的怒意和深沉的寒意所覆盖。
沈清歌。
这个名字在他齿间无声碾过，带着冰冷的力度。
她瞒了他整整三年。一千多个夜。她独自怀孕，在异国他乡生下孩子，给孩子冠以她自己的姓氏，将他这个父亲的存在彻底抹去。然后，她竟然能如此平静地、甚至带着专业微笑坐到他面前，谈论，仿佛他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是如何做到的？是觉得他陆淮深不配知道？还是本不屑让他参与？抑或，那晚对她而言，只是不堪回首的错误，连同这个孩子，都是急于摆脱的负担？
一想到后者，一种近乎钝痛的感觉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的女儿，他的血脉，在过去三年里，可能被她的母亲视为“错误”或“负担”……这个念头让他无法忍受。
“孩子……健康吗？过往的病历，能查到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铭立刻上前一步，低声汇报：“据目前能接触到的有限信息，孩子身体康健，定期接种疫苗记录完整。去年秋天有过一次急性支气管炎就诊记录，已痊愈。沈小姐……似乎将她保护得很好，常深居简出，生活轨迹非常规律。”
保护得很好。陆淮深咀嚼着这四个字。是啊，保护到连亲生父亲都隔绝在外。
“她最近有什么反应？”他问的是沈清歌。
“沈小姐方面，”陈铭斟酌着用词，“似乎有所警觉。我们的人回报，她最近接送孩子更加谨慎，改变了部分常路线。另外，她委托了一家本地的私人调查公司，反查近期是否有异常人员接近她的家人，尤其是孩子。不过，对方层级不高，暂时还查不到我们这里。”
倒是机警。陆淮深眸色更深。她知道他在查了？还是仅仅因为母亲在公园的那次偶遇和他在会议上的试探而感到了不安？
无论如何，这层窗户纸，已经薄得吹弹可破。
“陆总，接下来……”陈铭请示。
陆淮深将报告慢慢折起，锁进抽屉深处。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比以往更加幽暗难辨的波澜。
“案，继续推进。”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通知梁经理，明天上午，我要听‘Song’品牌关于首季产品落地中国的完整营销方案。请沈小姐亲自讲解。”
“是。”陈铭应下，迟疑了一下，“那……关于孩子和沈小姐……”
“我自有分寸。”陆淮深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那里有无数扇窗，其中某一扇后，住着他的女儿，和一个隐瞒了他三年的女人。“先做好你该做的事。”
同一时间，沈清歌公寓。
夜色已深，微微早已在儿童房里熟睡，怀里抱着她的小兔子。沈清歌轻轻关上房门，走到客厅，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苏晓盘腿坐在对面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眉头紧锁。
“清歌，不对劲。”苏晓抬起头，眼神锐利，“我托朋友问了那家侦探社，他们虽然没查到具体是谁，但确认最近确实有人在对你和微微进行低烈度的背景调查，手法很专业，不像普通狗仔或者周承宇那种人能请得动的。”
沈清歌的心不断往下沉。这几天，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接送微微时，她总觉得有似有若无的视线；昨天带微微去商场，明明不是周末，儿童游乐区却有个男人独自坐在边上看了很久报纸，眼神却飘向玩耍的孩子……还有陆淮深那天状似无意提起微微时的眼神。
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那个她最害怕的方向。
“是陆淮深，对不对？”苏晓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他是不是怀疑了？还是……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沈清歌抱住自己的手臂，感到一阵寒意，“但他妈妈见过微微……他那天特意提起……”
“如果只是怀疑，他大可以暗中查证。但如果……”苏晓顿了顿，脸色也变得难看，“如果他真的确认了，他会怎么做？抢走微微？”
“我不会让他抢走的！”沈清歌猛地坐直身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底却闪烁着母兽护崽般的决绝光芒，“微微是我的女儿，是我一个人的！他什么也没付出过，凭什么？”
“可他是陆淮深。”苏晓提醒她，语气沉重，“以他的能力和手段，如果他想要，司法、舆论、资源……我们很难正面抗衡。”
沈清歌的脸色白了白。她知道苏晓说的是事实。陆淮深那个阶层的人，拥有的能量是她难以想象的。她之所以敢回来，一是为了品牌发展，二是潜意识里觉得事情过去了三年，他那样的人恐怕早已忘记那场露水情缘，更何况他本不知道孩子的存在。可现在……
“也许……也许他只是因为，例行调查商业伙伴的背景？”她试图寻找一丝侥幸。
苏晓叹了口气，指了指电脑屏幕：“那这个怎么解释？陆氏那边刚刚发来的会议通知，明天上午，陆淮深要亲自听你的营销方案讲解。这么具体的方案细节，按说还没到需要他亲自过问的阶段。而且，偏偏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沈清歌看着那封措辞正式却透着无形压力的邮件，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这不是巧合。这是步步紧。
“明天……我去。”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案对我们很重要。而且，我也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既然怀疑的利剑已经悬在头顶，不如直面。她倒要看看，陆淮深在确凿的证据（如果他真的有的话）和她这个“对象”之间，会如何出牌。
“我陪你一起去。”苏晓合上电脑，“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这一夜，沈清歌辗转难眠。她起身好几次，走到微微的床边，借着窗外微弱的光，凝视女儿天使般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头发，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疼惜和决绝。
而城市的另一端，陆氏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陆淮深同样未眠。他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威士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
女儿。他的女儿。
这个认知，随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更加深刻地烙印在他生命里。一种陌生的、汹涌的、几乎让他不知所措的责任感和占有欲，正野蛮生长。
还有沈清歌。那个胆大包天、又让他不得不欣赏的女人。
明天。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寂静的深夜里，两颗同样不平静的心，隔着城市的灯火，仿佛能感受到彼此引力的拉扯。一场关于血缘、隐瞒、权利与情感的战争，即将在看似平静的会议桌上，拉开真正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