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深的指令下达得悄无声息,却精准高效。
陈铭的动作很快。三天后,一份加密文件出现在陆淮深的私人邮箱。他点开时,指尖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文件的第一部分,是沈清歌个人履历的强化版。比之前部收集的详尽数倍,却也净得……近乎刻意。美术学院毕业,曾短暂供职于周承宇的家族企业负责品牌视觉,离职时间恰好在三年前离婚前后。之后便是飞往英国的记录,学校录取通知复印件,课程记录,以及“Song”品牌从工作室注册到每一次展会的公开信息。就医记录一栏,在英国的部分几乎空白,只有一次社区诊所的感冒就诊记录,时间在抵达英国半年后。生育记录?没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仔细擦拭过。
但陈铭用红色标记了一行小字:“据走访其伦敦住所附近社区药店,有店员模糊记得一位亚裔女性顾客定期购买孕期维生素,时间约三年前秋冬季。无法确认具体身份。”
陆淮深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许久。秋冬季。时间点再次吻合。
文件的第二部分,是关于陆知微。一张偷拍的照片,像素不算高,但足以看清。小女孩穿着蓬松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被沈清歌牵着手,走在上海某个街心花园的小径上,侧脸对着镜头,正在仰头对母亲说什么,笑容明亮。陆淮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放大照片,孩子的眉眼、鼻梁、甚至微微鼓起的脸颊弧度……他猛地拉开抽屉,抽出底层一本极少翻看的旧相册,快速翻到自己幼年的一张户外照。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神情专注仰望。
无需更多证据,血脉的直觉如同海啸般轰鸣而来。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下看。出生证明的获取遇到了阻碍。英国方面对这类信息的保护相当严格,非直系亲属或法定代理人,极难调取原件。陈铭设法拿到了一份经过公证的复印件摘要,上面只有孩子姓名:Zhiwei Shen(沈知微),出生期,母亲姓名:Qingge Shen,父亲姓名一栏是空白。
父亲,空白。
陆淮深盯着那刺眼的空白,下颌线绷紧。一种混杂着刺痛、怒意和难以言喻酸涩的情绪翻涌上来。她就这么决绝地,将他完全排除在外。甚至没有给孩子他的姓氏。
文件的最后,是陈铭的附注:“已安排接触目标常活动范围。初步观察,孩子每周二、四上午十点,由外祖母陪同前往‘启明’国际幼儿园亲子班,课程时长两小时。期间外祖母通常会在园区内咖啡厅等候。周三下午,孩子常随母亲或外祖母至金澜百货五楼儿童游乐区玩耍约一小时。获取样本的时机,建议选择亲子班或游乐场,利用孩子可能遗落的毛发或使用过的水杯等物品。已初步确认可行性与接触人员。”
陆淮深回复只有一个字:“准。”
周二上午,“启明”幼儿园亲子班教室外。
沈母像往常一样,将微微送进明亮的教室。微微很快被彩色的积木和友善的老师吸引,挥着小手跟外婆再见。沈母便走到一墙之隔的家长休息区,那里提供简单的咖啡和茶点。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织了一半的毛线小袜子——这是给微微的。
一位穿着得体、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士端着一杯咖啡,恰好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笑着搭讪:“阿姨,等孙女下课呢?真乖的孩子,刚才进来时看见,长得可真俊。”
沈母抬头,见对方笑容亲切,便也客气地笑笑:“是啊,调皮着呢。”
“我孙子也在这个班,叫乐乐。您家宝贝叫?”
“微微,陆知微。”
“好名字。孩子爸妈工作忙吧?平时都是您带着?”
“她妈妈自己做事,是挺忙的。我过来帮帮忙。”沈母谨慎地回答,手里的毛线针没停。
“自己做事好啊,独立。不像我们家,全靠孩子爸爸。哎,您尝尝这个饼,我自己烤的,不甜。”中年女士热情地递过一个精巧的小铁盒。
沈母推辞不过,拿了一小块。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孩子吃饭、睡觉的常话题。气氛融洽自然。
课程中途,老师带着孩子们出来上洗手间。微微跑在最前面,小脸红扑扑的,看到沈母,兴奋地喊“外婆!我搭了好高的房子!”沈母连忙起身,拿出手帕给她擦汗,又递上保温水壶让她喝水。
这一切,都被休息区角落绿植后,一个伪装成维修工、前挂着工作牌的男人,用藏在工具包里的微型摄像机清晰记录下来。同时,那位和沈母聊天、自称“乐乐”的中年女士,在微微跑过时,极其自然地将手中一张看似用来垫饼、实则内侧涂有特殊粘性的薄纸片,“不小心”掉落在微微的脚边,又在帮忙捡起时,手指迅速拂过微微绒线帽边缘露出的几柔软发丝。
行动净利落,无人察觉。
同一天下午,陆氏集团。
沈清歌和苏晓再次来到陆氏,与部的梁经理及其团队就框架协议进行细节磋商。这次陆淮深没有出现,但会议室里的气氛依然不轻松。陆氏方的律师条款严谨甚至苛刻,尤其在品牌控制权、知识产权归属和业绩对赌方面,寸步不让。
谈判胶着。沈清歌据理力争,苏晓则不断抛出数据和替代方案。双方僵持了两个多小时,才在几个次要条款上达成妥协,核心分歧依旧。
休会间隙,沈清歌去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中略显疲惫的自己。和陆氏的比她预想的更难,陆淮深虽未露面,但他的意志仿佛无处不在,透过这些严苛的条款施加着压力。她隐隐觉得,这不仅仅是商业谈判。
回到会议室门口,她意外地看到了陆淮深。
他正从走廊另一端的私人电梯出来,身边跟着陈铭,似乎在低声交代什么。看到她,他脚步微顿,目光投了过来。
“沈小姐。”他颔首,走了过来。陈铭识趣地退开几步。
“陆总。”沈清歌稳住心神,客气地打招呼。
“谈判还顺利吗?”陆淮深问,语气像是随口关心。
“贵公司的团队非常专业,我们正在努力寻找共识。”沈清歌回答得官方。
陆淮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比上次会议时更仔细地打量了她片刻,然后忽然问:“沈小姐看起来有些疲惫。既要忙品牌,又要照顾孩子,很辛苦吧?”
沈清歌的心猛地一跳。他提到了“孩子”。是社交场合的寒暄,还是意有所指?
“还好,有家人帮忙。”她简短回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孩子叫微微?很可爱的名字。”陆淮深却似乎不打算放过,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称得上温和,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种探究的锐光,“听说很聪明。”
他是怎么知道名字的?还听说?听谁说?沈清歌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强行维持着镇定:“陆总过奖了。小孩子而已。”
“我母亲前几天在公园,好像偶然见过你们。”陆淮深像是才想起来,补充道,“她说孩子非常可爱,给她留下了很深印象。”
原来如此。是陆母。公园那次……沈清歌记起来了,当时确实感觉有位衣着考究的妇人似乎多看了微微几眼。竟然是陆淮深的母亲!她见过微微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沈清歌,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是吗?那真是巧。陆总,抱歉,苏晓还在等我,我们先回去开会了。”她匆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陆淮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仓惶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眸色深沉如夜。她果然在怕。怕他知道。
陈铭这时走上前,将一个小型密封证物袋不动声色地递到他手中。袋子里,是两三极细软的黑发。
“陆总,样本一。游乐场的备用方案暂时无需启动。”
陆淮深接过,捏着那轻若无物的证物袋,却感觉重逾千斤。这里面,或许就藏着最终的答案,也藏着足以颠覆所有人生活的惊雷。
他没有再看会议室的方向,转身离开。
而会议室内,沈清歌坐在位置上,手心冰冷。苏晓察觉她的异常,低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沈清歌摇摇头,勉强笑笑:“没事,可能有点累。”
但她心里清楚,山雨欲来。陆淮深知道了微微的存在,陆母见过微微……他们到底想做什么?那个男人看似平静的眼神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风暴?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小心翼翼守护了三年的秘密堡垒,已经出现了清晰的裂痕。而堡垒外的巨人,正缓缓举起重锤。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