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上海。
春末夏初,上海的天空是一种清透的淡蓝色。沈清歌推着儿童车,走在滨江公园的绿道上。微微已经三岁了,穿着鹅黄色的棉布裙子,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的风筝、滑板和来往的人群。
“妈妈,看,大船!”微微指着江面的货轮,声气地喊。
“嗯,很大。”沈清歌俯身,温柔地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三年时光,将她打磨得更加沉静温润。昔的惊惶与挣扎已沉淀为眼底的从容和掌心的力量。她身上那件米白色亚麻衬衫,正是“Song”回国后推出的首个“江南”系列成衣,线条松弛,质感高级,引得路人偶尔侧目。
“Song”品牌在英国凭借“Resilience Bloom”及后续两个系列,在独立设计圈积累了一定口碑和一批忠实客户。回国拓展市场,是必然的一步。与陆氏集团部门的邀约,是一个重要的起点,但也只是起点。她深知,真正的挑战,是让品牌在这片故土扎、生长。
手机在此时响起,是苏晓。她们在上海的工作室刚刚租下,正在紧张的装修和组建团队阶段。
“清歌,你在哪儿?陆氏那边负责对接的梁经理把第一次正式会议时间发过来了,下周一下午两点,在陆氏中心。另外,面料供应商的样品到了,有几款你得亲自来定。”苏晓语速飞快,透着创业初期的兴奋与忙碌。
“我在江边陪微微走走。好,我下午就过去工作室。”沈清歌低声应答,目光始终没离开女儿。
“微微宝贝乖不乖?告诉妈想我没?”苏晓在电话那头提高音量。
“想!”微微听见了,对着手机的方向甜甜地说。
沈清歌笑了笑,又和苏晓确认了几个细节。通话时间不长,但足够专注。她背对着儿童车,望着江面,微微则自己从车里爬下来,蹲在几步开外,用小树枝专注地拨弄着草地上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就在此刻,不远处梧桐树下的长椅上,一位穿着香云纱改良旗袍、气质雍容的妇人,缓缓收回了望向江面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鹅黄色身影上。
陆老夫人(程静仪)今天只是例行散步。人年纪大了,越发喜欢这些有烟火气又开阔的地方。她先是觉得那孩子玉雪可爱,让人心生欢喜。多看几眼,那孩子低头专注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那微微抿起的小嘴巴……怎么越看,越有一种说不出的、极其熟悉的悸动?
她的心轻轻一跳。这神态,这五官的轮廓感觉……像谁呢?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带着惊心的力量,倏地钻入她脑海——像她儿子淮深小时候!
不,不可能。淮深连固定的女朋友都没有,哪来这么大的孩子?定是她年纪大了,眼花了,想孙儿想得魔怔了。
她摇摇头,想移开视线,可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无法从那个孩子身上挪开。恰好这时,微微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抬起头,冲着不远处一只蹦跳的小麻雀,绽开一个灿烂无邪的笑容。那笑容瞬间点亮了整张小脸,眉眼弯弯的弧度——
程静仪手里的檀香扇,“啪”一声轻响,掉在了膝盖上。
像!太像了!不仅仅是静态的轮廓,这动态的神韵,尤其是笑起来时那种扑面而来的明亮感,和她记忆中儿子幼年那张泛黄照片上的笑容,几乎重合!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正在讲电话的女子。女子身姿纤挺,侧影优雅,带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和隐隐的疏离感。她就是孩子的母亲?看起来年纪不大,气质却很不俗。她们是路过,还是住在附近?
程静仪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看见那女子挂了电话,转身走向孩子,脸上冷峻的线条瞬间化为春水般的温柔。她蹲下身,和孩子轻声说着什么,然后牵着孩子的手,慢慢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去。
孩子蹦蹦跳跳,母亲温柔含笑,画面温馨美好。
程静仪却坐在长椅上,久久没有动弹。心底那份怀疑,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她想起儿子三年前似乎有过一阵极其短暂的情绪波动(她曾在他书桌抽屉角落见过一枚不属于任何品牌的女式耳钉,后来不见了),但追问时他只说是工作烦心。时间……似乎对得上?
“淮深……”她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如果……如果这真是陆家的血脉,流落在外三年,而她这做祖母的竟浑然不知……
一种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隐约的激动与深重担忧的情绪,攫住了她。她没有贸然上前,多年养成的修养和身处高位的谨慎让她明白,此事必须查证,绝不能草率。
她看着那对母女消失的方向,默默记下了她们的衣着特征和离开的路径。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老周,是我。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滨江公园这一带,有没有新搬来的住户,一位带着大约三岁小女孩的年轻女士。姓什么,做什么的,尽量打听一下。要 discreet(谨慎)。”
与此同时,沈清歌浑然未觉,一场源于血脉直觉的风暴已经悄然酝酿。她牵着微微的手,心里盘算着下午的工作和下周与陆氏的重要会议。
“妈妈,我们下次还能来吗?”微微仰头问。
“当然,只要微微喜欢。”沈清歌笑着答应。
她以为,她面对的只是事业上的挑战。却不知,命运已将最柔软也最锋利的部分,推到了她的面前。而这一切,始于公园里一个祖母对孙辈本能般的注视与疑心。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