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分,沈清歌与苏晓抵达陆氏中心。
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天光,入口处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精英们,无形中散发着一种高效而疏离的气场。沈清歌今天穿了一身“Song”当季主打的“墨痕”系列套装——炭灰色双绉丝质衬衫,配同色系高腰微喇长裤,外搭一件剪裁极简的白色挺括马甲。整体色彩沉稳,线条利落,既显专业,又不失设计巧思。长发在脑后低低绾成一个光滑的发髻,露出净漂亮的额头和脖颈。她化了淡妆,肤色莹润,唇色是低调的豆沙红,唯有耳垂上点缀着一对造型抽象、线条流畅的珍珠母贝耳钉。
苏晓则是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裤装,手里提着装有笔记本电脑和精装方案册的公文包,眼神锐利,时刻准备着进入战斗状态。
“放松,清歌,就当是寻常谈判。”电梯上行时,苏晓低声说,拍了拍她的手臂。
沈清歌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电梯镜面映出她看似平静无波的脸。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微微有些汗湿。不是因为怯场,这三年她面对过挑剔的买手、难缠的供应商、苛刻的媒体,早已练就了盔甲。但今天不同。今天她要见的,是陆淮深。那个她曾仓皇逃离的男人,微微生物学上的父亲。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商业。他是陆氏总裁,她是“Song”的主理人。仅此而已。过往那一夜是错误,是意外,早已被尘封。微微是她一个人的女儿,与陆淮深无关。她必须,也绝对能够,将私人情绪彻底剥离。
电梯停在顶层。前台秘书早已得到通知,客气地将她们引至一间小型会议室。会议室视野极佳,整面落地窗俯瞰大半个金融区,室内是冷灰与浅木色调,线条硬朗,一尘不染,充满了属于陆淮深的冰冷秩序感。
她们提前了五分钟。刚落座,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梁经理率先走了进来,态度恭敬地侧身让开。随后,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步入。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陆淮深走了进来。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手工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一颗纽扣,却丝毫不显散漫,反而多了几分不容靠近的倨傲。他的面容比财经杂志上更具冲击力,眉骨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如刀刻。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眼睛,深邃沉静,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习惯性审视一切的锐利,冰冷且极具穿透力。
沈清歌的心脏在那一刹那,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她与苏晓同时站起身。
“陆总,您好。这位是我们‘Song’品牌的设计师兼创始人,沈清歌沈小姐。这位是我们的联合创始人兼运营总监,苏晓苏小姐。”梁经理连忙介绍。
陆淮深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首先落在了沈清歌脸上。
他的视线很沉,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并不冒犯,却让人无所遁形。沈清歌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商务打量要长那么零点几秒。他在看什么?辨认?确认?还是仅仅评估一个对象的资质?
她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商务微笑:“陆总,您好。久仰。”声音清悦,节奏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陆淮深几不可察地眯了下眼。眼前的女人,和母亲描述的一致,沉静,书卷气,但远比描述中更加……耀眼。不是外露的锋芒,而是一种内敛的、经过打磨的光泽。她的眼神很稳,与他相对时,没有闪躲,没有羞涩,只有属于创业者的冷静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这张脸……和他记忆中那个模糊的、醉意朦胧的侧影,以及资料照片上的人,逐渐清晰重叠。是她。
“沈小姐,苏小姐,请坐。”陆淮深开口,嗓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走到主位坐下,姿态放松却充满掌控感。
会议开始。梁经理先简短介绍了陆氏集团对新消费品牌的策略和此次的初步意向。接着,轮到沈清歌阐述“Song”的品牌理念、市场定位、以及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
沈清歌打开投影,站起身。当她开始讲解时,整个人的气场悄然发生了变化。方才那种刻意的疏离和紧绷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在自己热爱领域里的专注与自信。她的语调不高,但清晰有力,对设计理念的阐述既有感性的美学表达,又有理性的市场数据分析支撑。她展示过往系列的作品图片,讲解面料选择背后的故事,阐述“东西方美学融合”不是生硬嫁接,而是精神气质的共鸣。
陆淮深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点,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投影幕布或她脸上,听得很专注。
他必须承认,抛开那些混乱的私人纠葛,这个叫沈清歌的女人,在专业上确实令人刮目相看。她的设计有灵魂,有独特的叙事性,商业计划也做得扎实,并非空中楼阁。尤其是她对品牌内核的坚守——“不是追逐流,而是塑造一种有艺术感的常姿态”,这与陆氏部报告中提到的“寻找具有文化深度和长期生命力的品牌”不谋而合。
但是,欣赏是一回事,内心的惊涛骇浪是另一回事。每多看她一眼,听她说一句话,三年前那个混乱夜晚的碎片,和母亲关于那个孩子的描述,就愈发尖锐地刺痛他的神经。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她放在桌面的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净整齐,没有多余的装饰。就是这双手,设计了那些衣服,也可能……曾经在迷乱中触碰过他?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再次浮现:如果微微真是他的女儿……那这个女人,在过去三年里,独自孕育、生下、并抚养了他们的孩子。而她,竟能如此平静地坐在他面前,谈论商业,仿佛他们只是陌路人。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腔里冲撞——震惊、怀疑、一丝被隐瞒的怒意,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更深层的东西。
沈清歌讲解完毕,坐下。苏晓紧接着补充了关于供应链、成本控制和初步的财务预测,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很精彩的陈述。”陆淮深终于再次开口,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沈清歌身上,语气平淡,“沈小姐对品牌理念的坚持令人印象深刻。不过,我有个问题。”
“陆总请讲。”沈清歌抬眼看他。
“你刚才提到,‘Song’这个名字,既关联你的姓氏,也寓意‘歌谣’,可以不断谱写新章。”陆淮深缓缓说道,眼神深邃,“那么,三年前你选择在英国创立这个品牌,谱写这第一篇章,是出于对当地市场的特别看好,还是……有别的什么契机?”
问题听起来像是在探究品牌创始人的战略决策动机,合情合理。但沈清歌的心脏却骤然一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那微妙的试探意味——三年前。
会议室的空气似乎更安静了。苏晓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看向陆淮深。
沈清歌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微微一笑,回答得不疾不徐:“契机是多方面的。当时我个人确实有一些生活上的变动,需要一个新的环境。同时,伦敦作为设计之都,其开放多元的氛围和成熟的独立设计师生态,对我们这种初创品牌来说,是很好的土壤。这两者共同促使我做出了出国的决定。”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个人变动”,又归结于商业考量,没有透露任何具体细节。
陆淮深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暗流涌动。几秒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很合理的考量。机遇往往与变动相伴。”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总结,却让沈清歌的后背微微发凉。他到底知道了多少?还是仅仅在商业谈判中习惯性地施加心理压力?
接下来的讨论回归到更具体的条款框架上,比如金额、股权比例、资源注入方式、品牌独立运营的边界等。陆淮深的问题直接而尖锐,往往直指核心风险和潜在矛盾。沈清歌和苏晓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在这个过程中,沈清歌也清晰地认识到,陆淮深能执掌陆氏绝非偶然。他思维缜密,决策果断,对市场和数字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抛开私人恩怨,他是一个极其强大且难缠的商业对手,或者说,伙伴。她心底那份属于设计师的骄傲,让她不愿在专业上被看轻,因此每一次回应都力求精准、有力。
而陆淮深,同样在评估。他发现,这个看似温婉的女人,在涉及品牌核心利益和设计主导权时,寸步不让,态度之坚决,与她的外表形成一种有趣的反差。她不是温室花朵,而是经历过风雨、懂得捍卫自己领地的母狮。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最终,陆淮深没有当场拍板,只表示需要内部进一步评估,会尽快给予答复。
“感谢陆总和各位的时间。”沈清歌起身,再次与陆淮深握手。这一次,他的手掌宽大燥,力道不轻不重,停留的时间却似乎比寻常商务礼仪略长半秒。她快速抽回手。
“期待下次沟通。”陆淮深看着她,语气平淡,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离开陆氏中心,坐进车里,沈清歌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我的天,陆淮深果然名不虚传,气场太强了,问题也太刁钻。”苏晓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不过清歌,你刚才太帅了!稳得一匹!”
沈清歌勉强笑了笑,没说话。她摇下车窗,让微风吹进来。刚才那场会议,耗费的心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不仅仅是因为重要,更因为对面坐着的人是陆淮深。他每一个眼神,每一句看似平常的问话,都让她不得不分神去揣测背后的含义。
他起疑了吗?他认出她了吗?关于微微,他到底知道多少?
而此刻,陆氏顶层总裁办公室。
陆淮深站在窗前,看着那辆不起眼的轿车汇入车流。他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冰冷的星辰耳钉。
“陈铭,”他按下内线,声音听不出喜怒,“两件事。第一,我要‘Song’品牌主理人沈清歌全部的资料,越详细越好,尤其是她过去三年的行踪、就医记录,以及她女儿陆知微的出生证明——不管用什么方法,拿到复印件或者清晰照片。第二,安排人, discreetly(谨慎地),拿到那个孩子的DNA样本。”
“陆总,这……”陈铭的声音有些迟疑。
“照做。”陆淮深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会议桌上沈清歌刚才坐过的位置。
沈清歌……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离开,又因为什么回来。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消失在迷雾里。
真相,他要亲自揭开。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