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芬是个场面人。她身子一侧，那个盖着蓝碎花布的篮子，就顺着朱事的胳膊肘，滑到了他身后。动作行云流水，没发出一点声响。
“朱事，您为了咱们厂下一代，那是碎了心。”赵春芬满脸堆笑，压低了嗓门。
“这是我表妹桂香，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一把子力气，正好给组织分忧。”
朱事的手背在身后，掂了掂。沉。那是实打实的红糖和鸡蛋，说不定还有两听肉罐头。他那张紧绷的国字脸，像是被熨斗烫过，瞬间平整了。眼角的褶子里都夹着笑意。
“刘桂香同志不错，看着就敦实。”朱事转过头，视线像把挑剔的尺子，落在了苏晚晴身上。两手空空。除了那张脸长得招摇，全身上下看不出一点“懂事”的样子。朱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语气里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你就是苏晚晴？”
“听说你初中都没念完？以前在大院里，可是出了名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我们这是托儿所，是伺候孩子吃喝拉撒的地方，不是请少来享福的。”
周围响起几声窃笑。朱事更来劲了，他存心要让这个不懂规矩的女人知难而退。
“你会唱红歌吗？会跳样板戏吗？
”“要是连个儿歌都不会唱，趁早回家哄自己孩子去，别在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
人群的议论声大了些，大多是等着看笑话的。苏晚晴没恼，甚至连眼皮都没因为这番羞辱多抬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朱事。或者说，看着他背后那面墙。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幼儿卫生宣传画》。
“我是不会唱戏。”苏晚晴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一下子把周围的嘈杂声切断了。
“但我知道，朱事您身后那张画，得撕了。”
朱事一愣，下意识回头：“什么？”
“那上面，至少有三处都不是在教人救孩子。”这话太重。
吓得朱事手里的烟卷抖了抖，烟灰落在裤腿上。苏晚晴迈开腿，几步走到墙边。她伸出那葱白似的手指，在那张画上点了点。
“第一，幼儿流鼻血仰头。血会倒流进气管，轻则呛咳，重则窒息性肺炎。”
“第二，烫伤涂酱油。”苏晚晴转过身，目光扫过刘桂香那双粗糙的大手。
“那是土方子，除了造成伤口感染、留疤，没有任何作用。”
“至于第三……”她往前了一步。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竟得朱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了办公桌上。
“异物卡喉，倒提拍背？”苏晚晴冷笑一声。“那是下策中的下策。”她双手交叠，在自己腹部比划了一个标准的冲击手势。动作利落，专业得让人挑不出刺。
“这叫海姆立克急救法。这才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本事。”
“而不是像那张画上画的，把孩子当米袋子一样倒着拎。”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大伙儿虽然听不懂什么“海姆立克”，但看着苏晚晴那架势，不明觉厉。
这女人，好像真懂点东西？朱事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他哪懂这些洋玩意儿？但他收了礼，更不能在一个娘们儿面前丢了官威。
“一派胡言！”朱事猛地一拍桌子，恼羞成怒。
“什么海姆立克，我看你是崇洋媚外！满嘴的资产阶级歪理邪说！”他手指指着苏晚晴的鼻尖。
“我们要的是踏实肯的劳动人民！”“我看刘桂香同志就很好！身强体壮，一看就能吃苦！这个名额，就定给她了！”赵春芬和刘桂香对视一眼，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
“哇——！！！”一声凄厉的哭嚎，硬生生捅破了托儿所的屋顶。
紧接着，一个小保育员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满手是血。脸白得像刚刷的大白墙。
“不……不好了！朱事！”“小强拿积木把铁蛋的头给砸破了！血……血滋滋往外冒啊！”
那个“血”字，像是定身咒。刚才还官威十足的朱事，腿肚子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这年头，孩子金贵。尤其是机械厂托儿所，那是领导和技术骨的心头肉。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血光之灾，他这事算是到头了。
“送……快送医务室！”朱事嗓子都喊劈了，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步。那个号称“身强体壮”的刘桂香，反应更大。一听说脑袋开瓢，血滋滋冒。她刚才那股子要把屎把尿的豪气瞬间没了影。
“妈呀，血……”刘桂香脸上的横肉一抖，直接躲到了赵春芬身后，缩得像只鹌鹑。“我不行……我晕血！”
场面彻底乱了。哭声、喊声、脚步声，乱成一锅粥。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一道身影逆着人流，脆利落地切开了混乱。
“都闪开！”苏晚晴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瑟瑟发抖的朱事。力道之大，让那一米七五的汉子转了个圈，差点撞墙上。
“别围着！让空气流通！”声音冷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原本像没头苍蝇一样的人群，被这一嗓子震慑住，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
苏晚晴大步流星冲进里屋。屋里一片狼藉。积木撒了一地，几个小娃娃缩在墙角吓得哇哇大哭。正中间，一个小胖墩捂着额头。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涌，染红了半张脸，也染红了前那个绣着小鸭子的围兜。旁边站着个举着带血积木的小男孩，已经吓傻了，呆若木鸡。那个年轻的小保育员，正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手足无措地想往伤口上按。手抖得像筛糠。
“住手！”苏晚晴厉喝一声。几步跨过去，一把拍掉那块抹布。“这抹布比鞋底还脏，你想让他感染破伤风吗？”
【叮！检测到突发育儿危机，临时开启‘初级急救光环’。】脑海中机械音响起的瞬间，苏晚晴的大脑反而更加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