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过大院,那张红头文件在陆红梅手里哗啦作响,那是张去往“天堂”的门票。
在这个哪怕是地瓜都要算计着吃的年头,这些条件,重如千钧。陆红梅下巴微抬,嘴角挂着矜持的笑。
那是城里人特有的优越感,她把文件往陆怀安眼前送了送。
“走吧,安安。”
“跟姑姑进城,做吃公粮的体面人。”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张翠兰手里那把瓜子,忘了往嘴里送。
王大娘的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都要黏在那张纸上。
谁不羡慕?这可是鲤鱼跃龙门,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陆怀安没动。那双乌黑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张写满字的纸。
视线缓缓上移。落在陆红梅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姑姑。”
“去了城里,还能摆我爸的照片吗?”
陆红梅一愣。她设想过这孩子会欢呼,会哭着要糖,唯独没想过这个问题。
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那个死鬼弟弟,除了留下一屁股烂摊子,还有什么值得念叨的?
“一张死人照片,有什么好看的。”她随口敷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势。
“人没了就是没了,活人得往前看。”
“到了城里,姑姑带你去国营照相馆,咱们拍新的,拍彩色的,比那个黑黢黢的好看一百倍。”
说着,她伸手去抓陆怀安的胳膊。动作急切,像是在急着处理一件过期的货物。
陆怀安身子一缩,那只戴着梅花牌手表的手,抓了个空。
僵在半空,小小的身影转了过去。越过看热闹的人群,直直看向门框边。
那里站着个女人。苏晚晴正盯着指甲盖上的月牙,一脸的事不关己。
仿佛这院里上演的争夺战,还不如她手指头上的倒刺有趣。
就在这时。
【叮!触发关键剧情任务:‘留住希望的火种’。】
【警告!若陆怀安被带走,主线剧情崩塌,宿主将被直接抹!】
【倒计时:59秒。】
苏晚晴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
抹?玩这么大。
她放下手,没有如陆红梅预料般撒泼打滚,也没有哭天抢地博同情。
她只是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她与陆怀安的视线彻底齐平。
“陆怀安。”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
“我不拦你奔前程。”
“你想去城里吃商品粮,那是你的福气,别人求都求不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唏嘘。这后妈,心真大啊!
苏晚晴没理会那些杂音,目光锁死那双有些动摇的童眸。
“但你要想清楚。”
“这房子,是你爸一块砖一块瓦垒起来的。”
“这院子,是你爸流着汗平整出来的。”
她抬手,指了指身后那间破旧,却被收拾得净净的堂屋。
“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逢年过节,你想给你爸烧张纸,还得看城里人的脸色。”
“你想让你爸魂魄归家的时候,他连个进门的落脚地儿都没有。”
苏晚晴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带着三分凉薄、七分嘲讽。
“你姑姑让你向前看,那是让你忘了他。”
“你是想做个吃饱饭的城里人,还是想守住你爸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念想?”
“你自己选。”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一副“去留随意”的洒脱样。
但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钉子,狠狠钉在陆怀安的心口。
向前看,就是忘了爸爸?
陆怀安的脑海里,猛地闪过那个晚上。
昏黄的灯光下,苏晚晴指着那张黑白照片说:“这个小家,我守。”
那个女人虽然凶,是个会变戏法的妖精,有时候还会抢他的红烧肉吃。
但她给爸爸烧了纸,她没把爸爸的照片扔进灶膛。她还给他做了一件带着肥皂香味的新衬衫。
陆怀安垂在身侧的小手死死攥成拳。他猛地转身,看着一脸错愕的陆红梅。
“我不走。”三个字,掷地有声。
陆红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什么?你是不是傻了?”
“那是城里!那是享福!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钻不进去!”
“我不去享福。”陆怀安迈开腿。
几步冲到苏晚晴身边。
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粗糙的小手,死死抓住了苏晚晴那件碎花布衫的衣角。
抓得那么紧。
那一瞬间,苏晚晴感觉到这孩子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做出了巨大决定后的战栗。
陆怀安仰起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姑姑。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笑容。
带着超乎年龄的成熟,还有一丝决绝。
“姑姑,我在哪,家就在哪。”
“我要守着我爸的家。”
全场哗然。这反转来得太快,太猛,直接把大伙看懵了。
放着城里好子不过,非要守着个穷窝?
这孩子,莫不是被那碗红烧肉把魂儿勾住了?
陆红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堂堂一个国家部,屈尊降贵来接个穷亲戚,居然被拒绝了?
还是当着这么多泥腿子的面!这脸往哪搁?
“好!好得很!”陆红梅气急反笑。
手指隔空点着陆怀安的脑门,那架势恨不得把他戳个窟窿。
“陆怀安,你不识好歹!我是为了你好,你倒好,把我的好心当驴肝肺!”
她猛地转向苏晚晴,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苏晚晴,你行啊。”
“这才几天,就把孩子灌了迷魂汤,跟你一样变得不知天高地厚!”
苏晚晴耸耸肩,一脸无辜。
“大姐,这就是你看走眼了。”
“这叫血浓于水,这叫父子情深。”
“您那种只认前程不认人的思想,确实不太适合教育孩子。”
“万一教出来个白眼狼,将来为了口吃的连亲爹都不认,那才叫家门不幸。”
“你——!”陆红梅气得口剧烈起伏,那身笔挺的列宁装都跟着颤。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塞进公文包里。
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撕碎什么。
“行!你们有骨气!你们清高!”
“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你们这骨气能不能当饭吃!”
“别到时候饿死了,跪着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