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个小时，听着挺长，真要算起来，也就头起落三个来回。
苏晚晴没工夫对着房梁发愁。
要想在这个萝卜坑比金子还少的年代，把自个儿这颗萝卜种进去，光靠想是不成的。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开了。她背过身，念头一动。
手里凭空多沉甸甸的铁皮罐子。盖子刚掀开一条缝。
一股子霸道的香，像是长了脚，瞬间填满了整个灶房。比那天那顿红烧肉还勾人。
这是后世提纯过的全脂甜粉，在这个麦精都要锁在柜子里的年头，这味道简直是在犯罪。
两大勺粉进了搪瓷缸。滚水一冲。筷子飞快搅动。白色的漩涡在缸底打转，甜腻的香气顺着热气直往天灵盖上钻。
“安安。”陆怀安正蹲在门槛上数蚂蚁，听到动静，他鼻子先是一抽，猛地回过头。
苏晚晴把搪瓷缸递过去，顺手又在他手心塞了个滚烫的煮鸡蛋。“喝了。”
陆怀安捧着缸子，热气熏得他眼睛发。缸子里的液体白得像雪，稠得挂壁。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没敢下嘴，警惕地抬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晚晴。“这是什么？”
“战友送的，说是给那谁补脑子的，我不爱喝。”苏晚晴瞎话张口就来，眼皮都没眨一下。“赶紧，凉了就有腥味，糟践东西。”
陆怀安抿紧了嘴唇。战友？这两天家里连只苍蝇都没飞进来过，哪来的战友？但这女人会变戏法。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凑到缸子边，试探着伸出舌尖。甜。那种纯粹的、厚重的、带着油脂香气的甜，瞬间在舌蕾上炸开。顺着喉咙管一路烫进胃里，把那常年空荡荡的胃袋熨得服服帖帖。
陆怀安瞪圆了眼。这比姑姑以前给的水果糖，还要好吃一万倍。
“好喝？”苏晚晴对着裂纹镜子整理衣领，随口一问。
“……嗯。”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好喝就在家老实待着。”苏晚晴最后照了一遍。
原主的衣服不多，但这件白衬衫胜在布料挺括。袖口整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藕段似的小臂。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工装裤，裤线笔直。头发只用一黑皮筋低低束在脑后。没抹雪花膏，也没涂红嘴唇，却透着股子利落劲儿，跟大院里那些灰扑扑的妇女截然不同。
“我出去办点事。”她转身往外走，扔下一句硬邦邦的嘱咐。“有人敲门别应声，除了我，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开。”
陆怀安捧着缸子，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心里那个原本贴着“会变戏法的妖精”的标签旁边，又默默画了个圈。
这妖精，对他好像真的挺大方。
……
出了门，苏晚晴直奔机械厂，刚拐出胡同口，迎面撞上端着簸箕的张翠兰。
“哎哟，晚晴妹子！”张翠兰眼毒，目光在苏晚晴那身清爽的打扮上转了一圈。“这么精神，真去托儿所碰运气啊？”
“去试试。”苏晚晴脚下步子没停。
张翠兰几步跟上来，压低嗓门，一脸的神秘兮兮。“那你心里可得有个底。”“我刚听说了，赵春芬没憋好屁，她那个表妹刘桂香也去了！”
“还有个副厂长的亲戚，据说内定都差不多了。”张翠兰尴尬地笑了笑，眼神往四周瞟了瞟。
“大家都说你没戏，毕竟……你以前那名声，确实不太适合带孩子。”
苏晚晴眉梢轻挑。“名声这东西，是做出来的，不是听出来的。”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神色淡然。“至于内定？只要红章没盖下去，那就还是张白纸。”
机械厂托儿所门口。
队伍排得像条长龙。这年头，哪怕是伺候屎尿的保育员，也是铁饭碗，有的是人抢破头。
苏晚晴一到，那股子独特的气场就在灰扑扑的人堆里扎了眼。她不像是来找活的。倒像是上级领导来视察工作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亮，站在那儿就是一道景。
“哟，这不是咱们大院里的阔太太吗？”一道尖酸的声音横进来。
苏晚晴侧目。赵春芬挎着个篮子，正站在不远处。篮子上盖着块蓝碎花布，边角翘起，隐约露出红皮鸡蛋和罐头的轮廓。她旁边杵着个铁塔似的女人。胳膊比苏晚晴大腿还粗，一脸横肉，正用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苏晚晴。这就是那个刘桂香。“表姐，这就是你说那个连孩子都不管的懒婆娘？”刘桂香嗤笑一声，嗓门大得像破锣。“这种人也来跟我们抢饭碗？也不怕嫌脏，把人家孩子给扔尿盆里去！”周围排队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赵春芬刚从派出所出来没两天，记吃不记打。这会儿有了帮手，腰杆子又硬了。“桂香啊，你可别瞎说。”赵春芬阴阳怪气地搭腔。
“人家现在可是‘贤妻良母’，没看把那没爹的野种都哄得团团转吗？”
苏晚晴没恼。她慢条斯理地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道，露出皓白的手腕。视线凉凉地扫过那两人。最后，定格在刘桂香那双手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还有没洗净的油污。
“带孩子这活，靠的是脑子和爱心，不是靠嗓门大和肉多。”苏晚晴声音不大，却清脆悦耳，穿透力极强，瞬间压住了周遭的嘈杂。
“还有，这位大姐。”她伸出葱白似的手指，“还没进门就想着把屎把尿，看来你平时没少这行，业务挺熟练啊？”
“不过托儿所是育人的地方，不是养猪场。”“光有力气，怕是不够用。”“你骂谁呢？！”刘桂香脸涨成猪肝色，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什么呢！吵吵什么！”一声厉喝。
托儿所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梳着大背头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夹着烟，一脸的不耐烦，正是负责这次招聘的朱事。赵春芬立马换了副嘴脸，刚才还刻薄的眉眼瞬间堆满了笑，那变脸的速度，让人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