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内的青云观,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工匠们依旧按部就班地垒墙架梁,斧头劈砍木头的“咚咚”声与墨斗放线的“嗡嗡”声交织,却掩不住暗处流动的警惕——负责搬运石料的汉子腰间多了柄短刀,给工匠送水的妇人袖中藏着黄符,连林小满请来帮忙的废品站伙计,都悄悄在袖口绣上了半块桃木符。
陈砚站在三清殿的地基旁,看着沈青梧用朱砂在青石板上勾勒阵眼。她的动作极稳,笔尖在石面上游走,画出的符文线条流畅如流水,与记忆中爷爷笔记里的拓本分毫不差。朱砂里掺了养陵玉的粉末,画出的符文泛着淡淡的白光,像有生命般微微跳动。
“护山大阵的阵眼在三清殿地下,与当年青云观的旧址地基重合。”沈青梧直起身,额角渗着细汗,“按照爷爷的图纸,需要用七颗‘镇煞珠’嵌在阵眼周围,形成北斗七星阵,再以守陵人的血激活,就能挡住普通邪祟。”
“镇煞珠准备好了吗?”陈砚问。
“林叔说,当年青云观的镇煞珠在大火中遗失了三颗,他托人从古玩市场收了三颗替代品,虽然效果差些,但应付莲宗的普通弟子应该够了。”沈青梧从布包里拿出七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五颗泛着温润的玉光,另外两颗却带着浑浊的杂色。
陈砚拿起一颗替代品,指尖的太极印记微微发烫——珠子里确实有镇煞的气息,只是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这珠子被动过手脚。”他肯定地说,“里面掺了尸油。”
沈青梧脸色一变:“古玩市场的人?”
“未必是故意的。”陈砚将珠子放下,“莲宗的余孽可能早就渗透到云州城的各个角落,连古玩市场都被他们盯上了。”他看向山下,云雾缭绕的山路上,隐约有几个身影正在往上爬,“林叔的人来了。”
来的是五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痕,走路时左腿微跛,正是当年青云观的护观武师之一,姓赵。
“陈观主。”赵武师对着陈砚拱手,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接到林兄的传讯,我们连夜从邻县赶过来了。”他身后的四个汉子也跟着行礼,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赵叔客气了。”陈砚回礼,“这次麻烦各位了。”
“守护青云观是分内事。”赵武师摆摆手,目光落在沈青梧勾勒的阵眼上,“这是‘七星镇煞阵’?沈道长的图纸还在?”
“在我这里。”沈青梧将笔记递过去。
赵武师翻看了几页,突然皱起眉:“不对,这里少了一页。七星阵的‘生门’位置没标出来,要是被敌人找到生门,阵法就成了摆设。”
陈砚和沈青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笔记确实是完整的,难道是被人动了手脚?
“会不会是……”沈青梧刚想说什么,山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林小满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色发白:“陈砚哥,山下……山下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要给道观捐钱,还带了十几个保镖,硬要上山。”
“穿西装?”陈砚有些意外,重建青云观的消息只在本地流传,怎么会引来外人?
“他说他叫……钱百万。”林小满补充道,“还说认识你师父。”
钱百万?陈砚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
“让他上来。”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是老朋友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在十几个保镖的簇拥下走上山。他身材微胖,梳着油亮的头发,脸上挂着弥勒佛似的笑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皮箱,与周围的工匠和道士格格不入。
“沈道长,别来无恙啊。”钱百万看到陈砚的师父,立刻笑着上前,伸出手。
师父却没握手,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钱老板怎么有空来这穷山沟?”
“这不是听说青云观要重建嘛,特来尽点心意。”钱百万打开皮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现金,“这点小钱,不成敬意。”
周围的工匠都看直了眼,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砚注意到,钱百万的保镖虽然穿着西装,却个个步履沉稳,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武器。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脖颈后都有一个极小的莲花纹身,与莲宗的标记一模一样。
“钱老板的好意心领了,道观不收不明之财。”陈砚上前一步,挡在师父面前,指尖的太极印记开始发烫——这些保镖身上都有淡淡的邪气。
钱百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这位就是陈砚小友吧?沈道长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个可造之材。”他话锋一转,“我听说莲宗的余孽要来找麻烦?正好我这些保镖都是退伍军人,身手不错,可以留下来帮帮忙。”
“不必了。”赵武师上前一步,独眼盯着钱百万,“青云观还没落魄到要外人保护的地步。”
钱百万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他收起皮箱,眼神变得锐利:“沈道长,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只要你把‘那件东西’交出来,我保证莲宗的人再也不敢踏足青云山一步。”
“痴心妄想。”师父的声音冷了下来,“当年你父亲没能拿到的东西,你也别想拿到。”
陈砚心里一动,钱百万?钱通?难道他们是父子?
“看来谈不拢了。”钱百万叹了口气,对着保镖使了个眼色,“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十几个保镖同时动手,从腰间掏出短刀,朝着最近的工匠冲去——他们的目标不是陈砚等人,而是普通工匠!
“保护大家!”陈砚大喊,同时冲向最近的保镖。他的速度极快,在保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一掌拍在对方的口。保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脚手架上,晕了过去。
赵武师和四个汉子也立刻动手,他们的功夫都是硬桥硬马的实战招数,对付这些保镖绰绰有余。沈青梧则趁机跑到阵眼旁,将七颗镇煞珠嵌进早已挖好的凹槽里。
“以血为引,七星归位!”沈青梧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阵眼中央的符文上。
朱砂符文瞬间亮起红光,七颗镇煞珠同时发光,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整个青云观笼罩在内。那些还没冲进来的保镖撞在屏障上,发出“砰砰”的闷响,被弹了出去。
钱百万看着突然出现的屏障,脸色难看:“七星镇煞阵?你们竟然真的能启动它!”
“可惜啊,”师父突然笑了,“你不知道,这阵法还有个名字,叫‘请君入瓮’。”
钱百万一愣,随即脸色剧变:“你算计我?”
“彼此彼此。”师父的拐杖在地上一顿,屏障突然收缩,将钱百万和剩下的几个保镖困在里面,“你以为带这些莲宗余孽来,就能抢走陵神的信物?太天真了。”
被困在屏障里的保镖突然痛苦地嘶吼起来,身上冒出黑烟,脖颈后的莲花纹身竟开始燃烧。钱百万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也有一个相同的纹身,此刻正发烫。
“你在阵眼里加了什么?”钱百万的声音带着恐惧。
“没什么。”沈青梧站在阵眼旁,手里拿着一张黄符,“只是加了点‘焚邪符’的粉末,专门对付你们这些被莲宗洗脑的傀儡。”
保镖们在黑烟中渐渐倒下,化作一滩滩黑水。钱百万看着同伴的惨状,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刺向自己的心脏:“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拦住他!”陈砚大喊。
赵武师反应最快,一把夺过匕首,将钱百万按在地上。
钱百万躺在地上,看着陈砚,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你以为赢了吗?我父亲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他已经带着莲宗的核心弟子去了‘阴曹涧’,那里才是陵神真正的埋骨之地!你们守护的,不过是座空坟!”
阴曹涧?陈砚的心猛地一沉。
师父的脸色也变得凝重,显然这个地名让他很意外。
就在这时,被困在屏障里的钱百万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像是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他要自爆!”赵武师惊呼,立刻后退。
陈砚反应迅速,拽着师父和沈青梧远离屏障。
“轰隆——”
一声巨响,钱百万的身体炸开,黑色的血液溅满了屏障,屏障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了许多。
烟尘散去,屏障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一滩黑血和一个焦黑的印记,像朵盛开的莲花。
陈砚看着那个印记,又看向山下云雾缭绕的方向,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