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罪书写完的第三天,赵二的尸体被抛进了死牢。沈砚之是亲眼看着那具尸体从高窗扔进来的。那是一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死牢里还弥漫着夜里的气和囚犯们浑浊的呼吸。高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一个黑色的影子从窗口飞了进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袋湿透的沙子。
囚犯们惊叫着散开。沈砚之没有动。他坐在角落里,借着墙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看着那具蜷缩在地上的尸体。囚衣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朝下,头发散乱,遮住了面容。但沈砚之认出了那双青紫色的手——手指弯曲,指甲发黑,像鹰爪。那是赵二的手。他见过。在那本账本的最后一页,赵二用这双手写下了一行字:“我赵二,以命作保,以上所记,句句属实。”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开始念佛,有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张头带着两个狱卒匆匆赶来,看了一眼尸体,脸色白得像纸。他蹲下身,翻过尸体的脸,确认是赵二,站起身,挥了挥手。“抬走。”两个狱卒用草席把尸体裹了,抬了出去。草席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从牢房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蜿蜒的蛇。
张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血痕,愣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沈砚之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解元公,赵二死了。赵崇礼让人把他了,然后扔到牢里来,说是‘自尽’。”沈砚之靠在墙上,没有动。“他是在吓您。”张头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想让您知道——跟他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看着地上那道血痕,看着它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黑色,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他想起了赵二临死前托人带给他的话——“请您替我照顾我弟弟。”他不知道赵二的弟弟已经死了。如果他知道,他还会把那本账本交出来吗?会的。因为他要的不是活人的感激,是死人的公道。
“张头。”沈砚之终于开口,“赵二的尸体,最后怎么处理?”
“拉到城外乱葬岗,扔了。”
“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把他葬了。”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那是他倒夜香时攒下的,不多,只有五十两,“找块好地,立块碑。碑上写——赵二之墓。不用写别的,他的名字就够了。”
张头接过银票,手在抖。“解元公,您——您这是何苦?赵二跟您非亲非故——”
“他帮过我。”沈砚之说,“我答应过他,保他活着。我没做到。但至少,我不能让他死后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
张头沉默了。他看着沈砚之,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敬佩,有感动,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惭愧。他在牢里了十五年,见过太多的死,也见过太多的冷漠。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死囚,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花五十两银子买墓地。“解元公。”他的声音有些涩,“您是个好人。”
沈砚之摇了摇头。“我不是好人。我只是——记得别人的恩。”
赵二被葬在城外桃花林旁边的一块空地上。那是沈砚之指定的地方。桃花林是赵崇礼的,但旁边的空地是官地,没有人管。张头找了几个狱卒,连夜挖了个坑,把赵二埋了。碑是用一块青石做的,上面刻着四个字——赵二之墓。没有生平,没有籍贯,没有生卒年月。只有名字。
沈砚之没有去送葬。他在牢里,出不去。但他让小六子替他去了一趟。小六子从地道钻出去,跑到桃花林,站在赵二的墓前,按照沈砚之的吩咐,烧了三炷香,洒了一碗酒。“赵二哥。”小六子对着墓碑说,“沈先生说,他欠您一个人情。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还。”
那天夜里,沈砚之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从怀里摸出那本账本。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摩挲着封面。纸页粗糙,边角卷曲,带着赵二手上的汗渍和血迹。他闭着眼睛,在心里对赵二说:你安息吧。你的账,我会替你收着。你的仇,我会替你报。你的名字,我会让所有人都记住。
他睁开眼睛,从地上捡起一稻草,在泥地上写下了两个字——赵二。然后,他划掉。不是抹去,是标记。像在账本上画一个圈,表示这笔账,已经记下了。
赵二的死,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沈砚之的心里,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漩涡。他以前人,是借刀——借张头的手刘三,借陆子明的手捅赵崇礼。刀是别人的,手是别人的,他的手是净的。但赵二的死不一样。赵二是因他而死的。不是因为沈砚之让他做了什么,是因为沈砚之的存在本身,就成了赵二被的理由。赵二把账本给了他,赵崇礼要赵二。如果他不要那本账本,赵二也许不会死。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缠住了沈砚之的心。他用力甩了甩头,把它甩开。不是他的错。是赵崇礼的错。是周德昌的错。是这个吃人的世道的错。他只是在反抗。反抗,就会有牺牲。赵二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必须习惯。
不。他不能习惯。习惯牺牲的人,会变得麻木。麻木的人,会变成——赵崇礼,或者周德昌。他要记住赵二的死,记住赵二的名字,记住赵二的脸,记住赵二那双青紫色的、像鹰爪一样的手。每记一次,心就痛一次。痛,才能让他保持清醒。清醒,才能让他不变成那些人。
赵二死后的第二天,沈砚之开始写一份新的名单。不是账本,是一份死亡名单。他把每一个因他而死的人的名字,都记在了父亲留下的那张纸的背面。第一个,是刘三。刘三虽然不是他亲手的,但如果没有他,刘三不会死。所以,刘三的名字,在名单上。第二个,是赵二。赵二是因他而死的。所以,赵二的名字,也在名单上。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写完,他看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将纸折好,塞回衣襟,贴在口。那里,有父亲留下的那个未写完的“正”字,有赵二留下的那本账本,有他跳动的、滚烫的心。
赵二的死,还在死牢里发酵。囚犯们开始议论——赵二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要他?跟沈砚之有什么关系?有人说是赵崇礼人灭口,有人说是周德昌借刀人,有人说是沈砚之在背后指使。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沈砚之没有解释。他知道,解释没有用。在死牢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活着,谁死了。他活着,赵二死了。这就够了。
但有一件事,让他不得不在意——赵二的死,让赵福彻底倒向了他。赵福是赵崇礼的管家,跟了赵崇礼几十年,见过赵崇礼做过的所有坏事。他以前犹豫,是因为他还对赵崇礼抱有一丝幻想——也许赵崇礼不会对他下手,也许他能安安稳稳地到退休,也许他能带着攒下的银子回老家买地养老。
赵二的死,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赵崇礼连跟了自己十七年的老账房都,还会在乎一个管家吗?
那天夜里,赵福从地道钻进来,跪在沈砚之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沈公子,从今以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扶他,没有说“快起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赵管家,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活着,才能帮我。”
赵福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光。“沈公子,您说。您要我做什么?”
“第一,帮我盯着赵崇礼。他每天做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第二,帮我找到柳氏。她现在是赵崇礼的小妾,但赵崇礼已经冷落她了。你告诉她——我能帮她报仇。”
“第三——”沈砚之顿了顿,“帮我找到赵崇礼和京城那个人的联系。那封信,或者那个人派来的人。任何线索,都告诉我。”
赵福点了点头。“沈公子,我一定做到。”
赵福走后,沈砚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赵二的死,让他失去了一颗棋子,但也让他得到了一颗更重要的棋子——赵福。赵福是赵崇礼的管家,知道赵家最核心的秘密。有他在,那张网就能织得更密。有他在,那把刀就能磨得更利。
但他宁愿不要这颗棋子。他宁愿赵二活着,赵福继续做赵崇礼的狗。因为赵二是一个好人。好人,不该死。
这个世道,好人不该死,但好人偏偏死得最快。父亲是好人,死了。赵二是好人,也死了。王捕快是好人,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他沈砚之不是好人,所以他活着。活着,替好人报仇。
他在心里对父亲说:父亲,儿又欠了一条命。赵二的。儿会记住。等儿出去了,等儿把赵崇礼、周德昌,还有上面那个人都了,儿会到赵二的坟前,告诉他——你的仇,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