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青死后的第三天,沈砚之被从普通牢房提了出来,押入死牢。
不是因为他犯了新的罪,而是因为普通牢房已经住不下了——秋决将至,各县押来的死囚塞满了牢房,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而沈砚之,作为“秋后问斩”的待决之囚,被理所应当地塞进了死牢最深处的那间石室。
他跨过门槛时,身后传来铁门关上的沉闷响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咔嗒一声,像是某种不可逆的命运齿轮咬合在了一起。
死牢比普通牢房大三倍,但挤着二十几个囚犯。空气浑浊得像泔水,混合着汗臭、血臭、腐烂的伤口和将死之人身上特有的那股暮气。角落里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喃喃自语,有人蜷缩在稻草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沈砚之被推搡着穿过人群,在一处墙角停下。狱卒扔给他一床比之前更破的被子,被子上的霉斑像地图一样密密麻麻,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湿气味。
“待着别动。”狱卒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沈砚之没有动。
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背上的伤口在粗糙的石面上蹭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有出声,只是将被子裹在身上,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但他的耳朵没有睡。
这是他进死牢后的第一个夜晚,也是他学到的第一课——
在死牢里,眼睛是最后才用的器官。耳朵才是最重要的。
耳朵能听到脚步声、呼吸声、窃窃私语声,能分辨谁是狱卒、谁是囚霸、谁是快死的人、谁是还有利用价值的人。
耳朵能听到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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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牢里有三套权力系统,沈砚之用三天的时间摸清了它们。
第一套,是狱卒。
以张头为首的五名狱卒,掌握着生予夺的大权。他们决定谁吃稀饭、谁吃饭,谁睡燥的角落、谁睡湿的过道,谁能见家属、谁不能见,谁能活着等到秋决、谁“意外”死在牢里。
但狱卒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贪。
张头贪银子,李四贪酒,王五贪女人,赵六贪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口,而欲望和缺口,就是可以撬动的支点。
第二套,是囚霸。
死牢里有一个叫刘三的囚犯,三十来岁,满脸横肉,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斜拉到下颌的刀疤,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过又胡乱缝上。他在死牢里住了两年,据说是因为了人,但迟迟没有处决,因为他在牢里有“用处”。
他的用处,就是替狱卒管囚犯。
谁睡哪个位置,谁每天吃多少饭,谁被欺负谁被保护,都是刘三说了算。狱卒们乐得清闲,刘三乐得权力,各取所需。
沈砚之观察到,刘三每天早上会巡视一圈,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每一个囚犯,像是在审视自己的领地。他的目光在沈砚之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一个瘦弱的书生,不值得关注。
至少,刘三是这么想的。
第三套,是将死之人。
死牢里有一些人,他们知道自己快死了,反而变得无所畏惧。他们手里有情报,有关系,有狱卒们不知道的秘密。他们没有时间去用这些秘密,但他们可以在死前把它们交给愿意付出代价的人。
沈砚之找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叫莫先生的老囚。
莫先生七十多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会喘气的骷髅。
他被关在死牢最里面的那间单独牢房里,和普通囚犯隔着一道铁栏。据说他是赵崇礼家的账房先生,管了二十年的账,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所以被扔进了死牢,等死。
沈砚之是在进死牢的第四天夜里注意到莫先生的。
那天夜里,他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那间单独牢房里传出来。咳嗽声持续了很久,中间夹杂着喘息和低低的呻吟,像是有人在用最后的力气跟死亡拔河。
咳嗽声停止后,沈砚之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喃喃自语。
“桃花林……城外桃花林……”
“葬在桃花林……”
沈砚之竖起耳朵。
桃花林。清河县城外五里,有一片桃花林,每年春天花开如云霞,是文人墨客踏青的好去处。但那片林子是私产,据说是——赵崇礼的。
一个被赵崇礼关进死牢的老账房,临死前念叨着赵崇礼的桃花林。
这里面,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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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夜里,沈砚之等到了机会。
张头喝醉了酒,在牢房里打盹,钥匙串挂在腰带上,随着鼾声一晃一晃。其他狱卒各自散去了,只剩下一个年轻狱卒在门口守着,也靠着墙打起了瞌睡。
沈砚之从稻草上爬起来,悄无声息地穿过横七竖八的囚犯,走到莫先生的牢房前。
铁栏很窄,但他的手臂可以伸过去。
“莫先生。”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黑暗中没有回应。
“莫先生。”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
黑暗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稻草上翻了个身。
“谁?”那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沙哑,带着痰音。
“新来的。姓沈,江南道解元。”
沉默了片刻。
“解元?”莫先生的声音里有一丝讥诮,“解元也进死牢?”
“家父被赵崇礼诬陷,死在牢里。我替他讨公道,被周德昌判了秋决。”
又是沉默。
这一次沉默更久,久到沈砚之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沈……沈长青?”莫先生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清醒,变得锐利,像一把钝刀忽然被磨快了,“你是沈长青的儿子?”
“是。”
“你父亲……死了?”
“三前。”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然后是更剧烈的咳嗽。咳嗽声持续了很久,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沈砚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咳嗽声终于停了。
“你父亲,是个好人。”莫先生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是这清河县……最后一个好人。”
沈砚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莫先生,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他是县学教谕,我是赵家账房,本不该有交集。”莫先生顿了顿,“但你父亲在县学时,免了赵家佃户子弟的束脩,让他们也能读书。赵崇礼不高兴,觉得佃户不该读书,但你父亲说——”
莫先生又咳了一声。
“你父亲说,‘读书是人的权利,不是哪一家的恩赐’。”
沈砚之的眼眶热了。
父亲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事。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只是一个沉默寡言、整与书为伴的老教谕,不善交际,不懂变通,得罪了很多人,却从不解释,从不抱怨。
原来父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做过那么多事。
“莫先生。”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哑,“我想跟您做个交易。”
“交易?”莫先生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我一个快死的人,能跟你做什么交易?”
“您快死了,但您手里有东西,不想带进棺材。”沈砚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有时间,有脑子,有出去的打算。您把东西给我,我替您做完您想做、却做不了的事。”
黑暗中,莫先生沉默了。
沈砚之能感觉到那束目光,从铁栏后面射过来,浑浊,锐利,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黑暗中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他。
“你知道你在跟谁做交易吗?”莫先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赵崇礼的账房,知道赵家二十年的秘密。这些秘密,足够让清河县的天翻过来。但你如果拿了,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沈砚之说,“从我父亲死在牢里的那一刻起。”
莫先生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不长。
“你有馒头吗?”莫先生忽然问。
沈砚之愣了一下。
“我……有。”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馒头——父亲留给他的那半块。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表面的绿斑又多了几块,但他一直贴身藏着,没有舍得吃。
“给我。”莫先生说。
沈砚之犹豫了一瞬。
半块馒头,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但他在这一瞬间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拿着,狱中一只有一餐。”父亲给他馒头,不是为了让他当纪念品,是为了让他活着。
他需要活着。
活着需要信息。
信息需要交换。
他将那半块馒头从铁栏的缝隙里塞了过去。
黑暗中传来摸索的声音,然后是咀嚼声。莫先生的牙口已经不好了,嚼得很慢,很费劲,像是在嚼石头。但他嚼得很认真,一点一点地,把那半块硬的馒头咽了下去。
吃完后,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解元公。”他的声音有了一丝力气,“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不说第二遍。”
沈砚之屏住呼吸。
“赵崇礼强占清河县学田三百亩,用的是伪造的地契。但原始的地契,还在。不是一张,是一套。正面是学田归属县学的证明,背面——”
莫先生咳了一声。
“背面,是赵崇礼二十年的行贿记录。周德昌,知府师爷,还有上面的人。每一笔银子,每一个期,每一个见证人,都在上面。”
沈砚之的心跳加快了。
“地契在哪里?”
“我家祖坟。城西五里,黄泥岗,第三棵柏树下,埋着一口坛子。坛子里有油纸包着的地契副本,还有……”莫先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还有一本账。赵家二十年的黑账。”
沈砚之的手指在囚衣下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您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莫先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是帮我。我在这死牢里等了两年,等一个能替我做事的人。你父亲我信得过,你是他的儿子,我也信得过。”
“您要我做什么?”
“第一,替我报仇。赵崇礼害我家破人亡,我要他死。”
“第二,替我把葬在桃花林。我一生为赵家做账,手上沾了太多不义之财。桃花林是我年轻时种的,我想……葬在那里,净净地走。”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好。”
“你不问问,赵崇礼会不会你?”
“不用问。我知道他会的。”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要先他。”
黑暗中,莫先生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作响。
“你比你父亲……狠。”莫先生说,“你父亲是个好人,但好人活不长。你是个狠人,狠人……也许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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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回到自己的角落时,天快亮了。
他躺在稻草上,睁着眼睛,看着牢房顶上那片黑暗。
脑子里是莫先生方才说的那些话。
地契副本。行贿记录。二十年的黑账。
这些东西,如果拿到手,就是一把刀。一把可以捅穿赵崇礼、捅穿周德昌、捅穿那张网的刀。
但他现在拿不到。
他在牢里,出不去。
他需要先活着,先想办法出去,先拿到那些东西,然后再决定怎么用。
他翻了个身,背上的伤口在稻草上蹭了一下,疼得他咬紧牙关。
他忽然想起张头。
张头贪银子。张头有钥匙。张头可以在夜里打开牢门,让他出去“倒夜香”。
倒夜香。
这个词在他的脑海里转了转,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倒夜香的人,每天早晚各一次,挑着粪桶进出牢房,去城外的粪场倾倒。这是死牢里唯一可以外出活动的时间,也是唯一可以接触到外界的机会。
如果他能让张头把“倒夜香”的差事给他——
他就能出去。
虽然不是真的出去,但至少能走出这道铁门,能看看外面的世界,能——
他的心跳加快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他要开始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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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沈砚之第一次认真地观察了死牢的全貌。
他靠在墙角,眯着眼,看似在打盹,实际上将牢房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底。
二十三名囚犯。按位置分,靠窗的五个位置是刘三和他的四个亲信,爽通风,铺着厚厚的稻草。中间的位置是普通囚犯,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最里面的位置是靠茅厕的位置,湿恶臭,蚊子最多,是刚进来的新囚和不受待见的人待的地方。
他就在最里面的位置。
但他不急。
他观察刘三。
刘三每天早起后第一件事,是走到张头面前,低声说几句话,然后塞给张头一点碎银。张头接过银子,揣进怀里,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这是保护费。
刘三用银子买张头的默许,在牢里称王称霸。张头用刘三的银子养家糊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第一层权力交换。
他观察刘三的亲信。
四个人,个个膀大腰圆,脸上都带着或深或浅的伤疤,一看就是亡命之徒。他们每天的工作,是替刘三收“租”——每个囚犯每天必须上交一口饭给刘三,作为“床位费”。交不出来的,被打,被饿,被扔到茅厕旁边睡。
沈砚之注意到,有一个瘦弱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每次交饭时都低着头,双手发抖。他的碗里本来就只有半碗稀粥,上交一口之后,剩下的连碗底都盖不住。
那少年叫小六子,据说是偷东西被抓进来的,家里还有弟弟妹妹,等着他回去。
沈砚之的目光在小六子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不是他冷漠,而是他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没有余力去救别人。
他需要先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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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刘三终于注意到了沈砚之。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引人注目的事,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他不交饭。
第一天,刘三的亲信来收租时,沈砚之说:“我没有饭。”
亲信愣了一愣,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像一只咧嘴的蛤蟆。
“新来的,懂规矩吗?”
“不懂。”沈砚之的语气很平静,“你教我。”
亲信一拳砸在他脸上。
沈砚之的头偏了过去,嘴角溢出血来。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亲信,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打完了?”他问。
亲信愣了。
“打完了,我教你一个道理。”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按大虞律,狱内斗殴,致人重伤者,加刑一等。你打我这一拳,我若现在倒地装死,张头来了,你猜他是信你,还是信一个被打得半死的解元?”
亲信的脸色变了。
“你——”
“我什么?”沈砚之擦掉嘴角的血,“我不交饭,不是因为我不懂规矩。是因为我没有饭。我父亲死了,家里没人送饭,我每天的半碗粥,是朝廷给的。你拿走一口,我饿死。我饿死了,你手上多一条人命。”
他顿了顿。
“张头现在缺人手,不想添麻烦。你若给我惹麻烦,他第一个拿你开刀。你信不信?”
亲信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转身走了。
但沈砚之知道,这只是开始。
刘三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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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当天夜里,刘三亲自来了。
他走到沈砚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那道刀疤在明暗交界处格外触目惊心,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解元公。”刘三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像是从腔里滚出来的,“有骨气。我敬你。”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刘三。
“但我也有规矩。”刘三蹲下身,与沈砚之平视,“在这间牢房里,我说了算。你不交饭,可以。但你得出点别的。”
“出什么?”
“你识字。”刘三的眼睛眯了起来,“帮我写封信。”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写给谁?”
“我婆娘。”刘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沈砚之能听见,“告诉她,我在牢里好好的,让她别改嫁。”
沈砚之看着刘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刀疤,有横肉,有一种常年混迹在生死边缘的人才有的狠厉。但在那狠厉之下,沈砚之看到了一样东西——
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另一种东西的恐惧。
被遗忘。
“可以。”沈砚之说,“但我要报酬。”
“你要什么?”
“我要倒夜香的差事。”
刘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倒夜香?你?”
“我要出去透透气。”沈砚之的语气很平静,“牢里太闷了。你放心,我不会跑。我跑不了,外面都是赵崇礼的人。”
刘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解元公,你是个有意思的人。”他站起身,“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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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走后,沈砚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
倒夜香的差事,每天两次,每次半个时辰。从牢房到城外的粪场,经过县衙后门、西侧城墙、废弃的马厩。
半个时辰。
他可以做很多事。
观察牢房外部的结构。
接触其他牢房的囚犯。
获取外界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
他可以找到那条路。
那条通往自由的路。
不是逃跑。
父亲说过,不要逃。逃了,就是一辈子的逃犯,永远见不得光。
他要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以清白之身,以复仇之名。
他睁开眼睛,看着牢房顶上的黑暗。
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是一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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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死牢里安静了下来。
沈砚之从怀里摸出那张纸——父亲留下的账目。他借着墙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周德昌。
赵崇礼。
刘师爷。
王麻子。
他看着这些名字,在心里一个一个地念。
像是念经。
像是诅咒。
像是某种仪式。
念完之后,他将纸折好,塞回衣襟,贴在口。
那里,有父亲留给他的那半块馒头留下的碎屑。
那里,有他跳动的、滚烫的心。
“父亲。”他在心里说,“儿在织网。儿要把他们,一个一个,网进来。”
“然后,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