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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谋恶鬼》 · 夏至春未了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8

周德昌要提前处决沈砚之的消息,像一阵阴风,吹遍了死牢的每一个角落。囚犯们看沈砚之的眼神又变了——以前是敬畏,现在是同情,还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在死牢里,死是最不新鲜的事,但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提前拖走,还是让人心里发寒。

沈砚之没有慌。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一尊石像。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他在想——周德昌要他,但周德昌不敢真的他。因为账本还在他手里。账本是周德昌的死,也是沈砚之的符。只要账本一不交出去,周德昌就一不敢动他。

但沈砚之知道,这张符不能保他一辈子。周德昌不是有耐心的人,等他等得不耐烦了,他真的会先斩后奏。到那时候,账本再值钱,也换不回一条命。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符。一个让周德昌不但不敢他,还要把他供起来的东西。

那东西,叫“认罪书”。

不是他自己的认罪书,是周德昌的。一份让周德昌承认自己收了赵崇礼的银子、包庇赵崇礼强占学田、构陷沈长青的认罪书。

这份认罪书,沈砚之知道周德昌不会写。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会写——赵宝儿,赵崇礼的独子。那个被宠坏的、懦弱的、贪生怕死的纨绔子弟。如果他能让赵宝儿写下赵崇礼的罪行,那份认罪书,就是一把比账本更锋利的刀。

但赵宝儿在赵府里,被重重保护着。他够不着。

他需要先出去。

出去的路,不是越狱,是——让周德昌亲自送他出去。

沈砚之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是时候跟周德昌做一笔交易了。

第二天,周德昌果然来了。

他没有穿官袍,穿着一身便服,青色的绸衫,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看起来像个体面的乡绅。他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像在公堂上一样,眯着眼,笑呵呵的,像一尊弥勒佛。

但沈砚之知道,那笑容下面,藏着刀子。

“沈解元。”周德昌站在铁栏外,语气亲切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这几天过得怎么样?牢里还习惯吗?”

沈砚之靠在墙上,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

“周大人,有话直说。”

周德昌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好,痛快。”他点了点头,“那我就直说了。你手里有一本账本,是赵崇礼的账房赵二给你的。那本账本,是赵家的私账,跟你没关系。你把账本交出来,我保你活着出去。”

沈砚之看着周德昌,沉默了片刻。

“周大人,您拿什么保我?”

周德昌的笑容更深了。

“我是清河县的县令,我说的话,就是王法。”

“王法?”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周大人,您在公堂上撕碎《大虞律》的时候,王法就已经死了。”

周德昌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看着沈砚之,眼睛里有一种冷。那种冷,不是愤怒,是意。

“沈砚之,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大人,我不是不吃敬酒。”沈砚之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我只是想知道,您这杯敬酒里,有没有下毒。”

周德昌的拳头攥紧了。

他在心里骂了沈砚之一万遍,但他不能发火。发火,就输了。他是县令,是这清河县的天。他不能被一个死囚牵着鼻子走。

“沈砚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砚之从墙上直起身,看着周德昌。

“我要您帮我做三件事。”

“第一,把我从死牢里放出去。”

“第二,恢复我的功名。”

“第三——”他顿了顿,“把赵崇礼交出来。”

周德昌的脸色变了。

“你——你疯了?”

“我没有疯。”沈砚之说,“我很清醒。您了我父亲,您知道,我也知道。但我可以不追究——只要您把赵崇礼交出来。”

周德昌的嘴唇在发抖。

“沈砚之,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凭我手里有赵崇礼的账本。”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凭那本账本里,记着您收受赵崇礼贿赂的每一笔银子。凭我知道,您把那些银子藏在哪儿。”

周德昌的脸白了。

“你——你——”

“周大人,您不用急着回答我。”沈砚之重新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您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我。”

周德昌站在原地,盯着沈砚之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有愤怒,有恐惧,有焦虑,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绝望。

他知道,他被这个年轻人拿住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年轻人要的,远比他想象的多。

周德昌走后,张头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刚吃了一坨屎。

“解元公。”他将粥搁在沈砚之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您刚才跟周大人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您——您这是要跟他翻脸啊。”

“不是翻脸。”沈砚之端起粥,喝了一口,“是谈判。”

“谈判?您一个死囚,跟县令谈判?”

“死囚也有死囚的筹码。”沈砚之说,“我的筹码,就是他的命。”

张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解元公,您——您真不怕死?”

“怕。”沈砚之放下碗,“但我更怕——活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张头沉默了。

他看着沈砚之,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敬佩,有恐惧,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悲悯。

“解元公,我在这牢里了十五年,见过无数的囚犯。有哭的,有闹的,有求饶的,有等死的。但我从来没见过您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不要命的人。”

沈砚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张头,我不是不要命。我是要把命,用在刀刃上。”

周德昌回到县衙后,把自己关在签押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

他在想沈砚之的话。

“把我从死牢里放出去,恢复我的功名,把赵崇礼交出来。”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离谱。放沈砚之出去,等于放虎归山。恢复他的功名,等于承认学田案是冤案。把赵崇礼交出来,等于断了自己的财路。

但如果不答应,沈砚之会把账本交出去。账本到了府城,到了方通判手里,他周德昌就完了。

他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一个既能拿到账本,又能让沈砚之永远闭嘴的办法。

他想到了一个人——赵崇礼。

赵崇礼有私兵,有银子,有人的经验。让他派人去牢里做掉沈砚之,然后说是“自尽”,账本自然就没了。

但周德昌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沈砚之不是普通的囚犯,他背后有方通判。如果沈砚之死在牢里,方通判一定会追查。追查到最后,还是会查到他头上。

他需要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让沈砚之自己认罪。

不是公堂上的认罪,是私下的、书面的、可以被随时翻出来的认罪。只要沈砚之写了认罪书,承认自己诬陷赵崇礼、诽谤朝廷,他就可以用这份认罪书要挟沈砚之——你听话,认罪书就不公开;你不听话,认罪书就是你的判决书。

周德昌想到这里,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提笔,开始写一份协议。

第三天,周德昌又来了。

这一次,他的脸上又挂上了和善的笑容。那笑容,像一张面具,贴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破绽。

“沈解元,我想了想,你的条件,我可以答应。”

沈砚之看着周德昌,没有说话。

“但我也有条件。”周德昌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沈砚之,“你先把这份认罪书写了,承认你父亲沈长青确实贪污了学田款项,承认你在公堂上咆哮是诬告。写完了,我立刻放你出去。”

沈砚之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认罪书。

一份让他承认父亲是贪官、承认自己是刁民的认罪书。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在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大人。”他的声音很平静,“您觉得我会写吗?”

周德昌的笑容更深了。

“你会的。因为你没有选择。不写,你死。写了,你活。活着,才有以后。”

沈砚之看着周德昌,看了很久。

他在心里冷笑。周德昌以为他不知道——这份认罪书,不是活路,是死路。写了,他就成了周德昌的傀儡。周德昌想让他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

但他没有拒绝。

“周大人,我写。”

周德昌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好,你写,你写。写完了,我立刻让人准备释放文书。”

沈砚之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愤怒。他要写一份认罪书,承认父亲是贪官。父亲一生清白,两袖清风,死后还要被泼脏水。

但他必须写。

因为不写,他就出不去。出不去,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在心里对父亲说:父亲,儿要写一份认罪书,承认您是贪官。儿知道,这不是真的。儿写,是为了活着。活着,才能替您洗清冤屈。

他开始写。

“罪民沈砚之,父沈长青,原清河县学教谕。其在任期间,,侵吞学田款项,数额巨大,罪不容诛。罪民不察,反于公堂之上咆哮抗辩,藐视王法,罪加一等。今悔过认罪,伏惟宽宥。”

他写完,吹墨迹,递给周德昌。

周德昌接过认罪书,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沈解元,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活得更久。”

他将认罪书折好,塞进怀里。

“我会让人准备释放文书。但你也知道,手续需要时间。你先在牢里再待几天,等文书办好了,我亲自送你出去。”

周德昌走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砚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心,在滴血。

他写了一份认罪书,承认父亲是贪官。这是他对父亲最大的背叛。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在权力的游戏里,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忍一时,是为了争一世。

“父亲。”他在心里说,“儿知道您不会怪儿。但儿会怪自己。儿会记住今天。记住这份认罪书。总有一天,儿会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把它烧掉。烧给您看。”

认罪书的事,沈砚之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小六子都不知道。他知道,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他在死牢里的威信就会荡然无存。囚犯们不会理解他为什么写认罪书,他们只会看到——沈砚之怂了,沈砚之认了,沈砚之背叛了他的父亲。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在乎的,只有结果。

结果是——他很快就能走出这道铁门。

不是越狱,是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出去。

他需要在那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账本要藏好,不能带出去——带出去太危险,万一被搜出来,前功尽弃。他让瘦猴把账本藏在了地道深处的一个暗格里,用油纸包了三层,再用砖头封住。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那个暗格在哪。

认罪书的事,他让王捕快去查——周德昌会把认罪书藏在哪里。他要在出去之前,找到那份认罪书,把它毁掉。或者,把它变成自己的武器。

赵福那边,他让王捕快传话——继续盯着赵崇礼,尤其是赵崇礼和京城那个人的联系。他要知道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官,为什么让赵崇礼害怕。

柳氏那边,他让王捕快继续接触。这个女人,将来会有大用。

地道要接着挖。不是往东挖,是往北挖——挖到县衙后院,挖到周德昌的书房下面。他要有一条能随时进入周德昌书房的路。

所有的棋子,都在动。所有的线,都在收。

他只需要再等几天。

等那纸释放文书,盖上周德昌的大印。

等那扇铁门,在他面前打开。

等阳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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