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牢里的子,像一条缓缓流动的黑色河流,表面平静,水下暗涌。
沈砚之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条河里泡了多久。他只记得,每天清晨睁开眼,看到的是同一片天花板——青灰色的石壁,上面有水渍洇开的痕迹,像一张模糊的地图。每天夜里闭上眼,听到的是同一片声音——鼾声、磨牙声、梦呓声、老鼠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这些声音,他已经习惯了。
但他没有习惯的,是小六子的眼睛。
那孩子十五六岁,瘦得像一枯柴,颧骨高高地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两口快要涸的井。但那双眼睛,那两口井里,还有水——不是清澈的水,是浑浊的、带着泥沙的、快要涸却还没有涸的水。
那双眼睛,每次看到沈砚之时,都会亮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像闪电划过夜空,一闪即逝。但沈砚之捕捉到了。
那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看到一浮木时的光。
沈砚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那浮木。也许是小六子第一次看到他跟刘三顶嘴却没有被打死的时候,也许是小六子第一次看到他挑着粪桶走出去、又挑着空桶走回来的时候,也许是小六子第一次听到他在黑暗中低声默念律法条文的时候。
总之,那浮木,被人抓住了。
沈砚之注意到了。
但他没有急着回应。
不是冷漠,是谨慎。在死牢里,善意是一种奢侈品,也是一种危险的武器。用得好了,可以救命;用得不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要先确定,小六子值不值得救。
所以,他观察。
小六子每天的生活轨迹很简单——早上被刘三的亲信踢醒,从角落里爬起来,蹲在墙等着分粥。分到粥后,他先把自己的那份倒一半到一个破碗里,藏起来,然后喝剩下的半碗。喝完,他把碗舔净,把藏起来的那半碗粥端到另一个角落,给一个更小的孩子。
那个孩子十一二岁,面黄肌瘦,头发像枯草一样贴在头皮上。他是小六子的弟弟,跟他一起偷东西被抓进来的。据说,他们还有两个妹妹,在外面,等着哥哥们回去。
小六子将半碗粥递给弟弟时,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沈砚之见过。
在父亲的眼里。
父亲临终前看他时,眼睛里也有那种光。
那是保护者的光。
沈砚之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扎了一下。
真正让沈砚之决定出手的,是那天晚上。
那天夜里,死牢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老鼠都不敢出声,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因为刘三在发脾气。
他喝醉了。
张头偷偷带进来的烧刀子,劣质的烈酒,一碗下去像吞了一把火。刘三喝了三碗,眼睛红了,脸也红了,那道刀疤在火光下变成了一条血色的蜈蚣。
他在找乐子。
在死牢里,找乐子的方式只有一个——欺负人。
他的目光扫过牢房,扫过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囚犯,扫过那些假装睡着的人,最后落在小六子身上。
“那个小崽子。”刘三的声音像砂纸在石头上磨,“过来。”
小六子的身体僵住了。
他缩在角落里,抱着弟弟,低着头,一动不动。
“聋了?”刘三的亲信走过去,一把揪住小六子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小六子的头皮被扯得生疼,龇着牙,但没有叫出声。
他被拖到刘三面前,扔在地上。
刘三蹲下身,捏住小六子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
“长得还挺白净。”刘三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小六子,嘴角挂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卖给城南的王婆子,能值几两银子。”
小六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纸。
他知道“卖给王婆子”是什么意思。城南的王婆子,是清河县最臭名昭著的人牙子,专门买卖人口。买去的人,男的送去矿上做苦力,女的送进窑子,孩子——
小六子不敢往下想。
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他盯着刘三,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的光,是愤怒的光。
那种光,沈砚之又见过。
在他自己的眼睛里。
在公堂上,周德昌撕碎《大虞律》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也有那种光。
“刘三。”沈砚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大,但很清楚,“按大虞律,狱内良为娼,主犯斩,从犯流三千里。你想试试?”
整个牢房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沈砚之。
刘三的手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沈砚之,眯起的眼睛里有两簇火苗在跳动。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吐信子。
“我说。”沈砚之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如果把他卖给王婆子,就是良为娼。主犯斩,从犯流三千里。你在这死牢里待了两年,秋决一直拖着,是因为张头留着你还有用。但如果你犯了新的罪,张头也保不住你。”
刘三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你拿律法吓我?”
“不是吓你。”沈砚之说,“是提醒你。你过人,你不在乎多一个。但你在乎的,是你自己的命。你不想死,对吧?那你就不该在张头的地盘上,做让他难做的人。”
刘三沉默了。
他松开小六子的下巴,站起身,走到沈砚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砚之没有躲,没有低头,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碰撞,像两把刀交击在一起,无声,却有火花。
“解元公。”刘三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忌惮,“你管的闲事,是不是太多了?”
“不是闲事。”沈砚之说,“是律法。我读了一辈子的律法,不能让它在我面前被人踩在脚下。”
刘三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过身,挥了挥手。
“滚。”
小六子连滚带爬地缩回了角落。
刘三的亲信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
沈砚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得罪了刘三。
但他也知道,他收服了一个人。
那天夜里,等牢房里安静下来之后,小六子偷偷地爬到了沈砚之的角落。
他蹲在沈砚之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先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稻草,“谢谢你。”
沈砚之睁开眼睛,看着小六子。
月光从墙缝里透进来,落在少年的脸上。那张脸上有泪痕,有伤痕,有饥饿留下的凹陷,但在那些痕迹之下,沈砚之看到了一样东西——骨气。
一个在泥泞里打滚、被人踩了无数脚、却还没有被踩死的孩子,身上还有骨气。
这不容易。
“不用谢。”沈砚之说,“坐。”
小六子犹豫了一下,在沈砚之旁边蹲下。两个人背靠着同一面墙,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叫什么名字?”沈砚之问。
“小六子。”
“真名。”
小六子沉默了片刻。
“沈六。”他说,“跟我爹姓。我爹姓沈。”
沈砚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同姓。
五百年前是一家。
“你为什么偷东西?”沈砚之问。
小六子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家里穷。”他说,“爹娘死了,弟弟妹妹要吃饭。我不偷,他们就饿死。”
“爹娘怎么死的?”
“赵老爷收田。”小六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石头,“我家的田,种了三代。赵老爷说那田是他的,派人来量地,我爹不让,被打断了腿。没过多久就死了。我娘哭瞎了眼睛,也死了。”
沈砚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老爷。
赵崇礼。
又是他。
“你想报仇吗?”沈砚之问。
小六子猛地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想。”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近乎嘶哑的力量,“做梦都想。”
“那你不能死在这里。”沈砚之说,“你要活着。活着,才能看到赵崇礼死。”
小六子的嘴唇在颤抖。
“可我——”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出不去。刘三要卖我,张头不管,我——”
“我管。”沈砚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很稳,“从今天起,你帮我做事,我保你活着。”
小六子愣住了。
他看着沈砚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重建。
“先生——”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为什么帮我?”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看他的眼神。
想起了父亲说的那句“活下去,但别变成他们”。
“因为。”他说,“我也姓沈。”
小六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稻草上,砸在沈砚之的手背上。
沈砚之没有躲。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小六子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承受过的最重的重量。
因为那是一只愿意保护他的手。
“先生。”小六子擦眼泪,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你要我做什么?”
沈砚之靠在墙上,目光穿过黑暗,落在牢房的另一端。
那里,刘三正在打鼾。
“盯着刘三。”沈砚之说,“他每天做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你都要告诉我。”
“就这些?”
“就这些。”
小六子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不需要问。
他相信沈砚之。
从沈砚之在黑暗中说出那句“按大虞律”的那一刻起,他就相信了。
那天夜里,沈砚之没有睡。
他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父亲留下的那张纸。
纸的背面,又添了几行字。
小六子。沈六。十五岁。弟妹四人。父母被赵崇礼害死。忠诚可用。
他刻完,将纸折好,塞回衣襟,贴在口。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一缕清冷的月光送进牢房。那缕月光落在沈砚之的脸上,将他的侧脸照得苍白如纸。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两颗星。
“父亲。”他在心里说,“儿找到了一颗棋子。这颗棋子,不是用来利用的。是用来保护的。”
“因为,保护一个人,比利用一个人,更难。”
“也更重要。”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
但沈砚之觉得,父亲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