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夜香的差事,在沈砚之拿到手之后的第七天,从“半个时辰”变成了“一个时辰”。
张头没有食言。
那天夜里从德馨赌坊回来之后,张头对沈砚之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敬畏,不是感激,更不是信任。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不完全是恐惧。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却忍不住想往下看一眼的那种感觉。
沈砚之利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将倒夜香的时间延长了一倍。
每天卯时和酉时,他挑着粪桶,从牢房出发,经过县衙后门,经过西侧城墙,经过废弃的马厩,到城外的粪场倾倒。去程半个时辰,回程半个时辰,加起来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可以做很多事。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画地图。
不是画在纸上——他没有纸,也没有笔。他画在脑子里。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扇窗,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他都记在脑子里,像刻在石碑上一样,一笔一划,清晰得纤毫毕现。
县衙后门,朝北,门宽五尺,高八尺,木制,漆成黑色。门上有铜环一对,铜环上拴着红绸,红绸已经褪色发白。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有三道裂缝,最宽的一道可以进一手指。门两侧各有一棵槐树,东边的槐树比西边的粗一圈,树从石板缝隙里拱出来,形成一个拳头大的鼓包。
西侧城墙,高两丈,青砖砌成,砖缝里长着苔藓和杂草。墙处有一处坍塌,被几块木板草草地挡着。木板有三块,从上往下数第二块中间有一个拳头大的洞,从洞里可以看到墙外的田野。木板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废弃的马厩,在县衙西北角,离后门不到百步。马厩的木门半掩着,门轴已经锈死,推开时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堆着杂物——破旧的马鞍、生锈的马蹄铁、发霉的草料。角落里有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沈砚之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像是在心里铺了一张网,网眼很小,小到连一只苍蝇都漏不掉。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建立情报网。
情报网的第一层,是倒夜香途中遇到的各色人等。
城门口的守军老赵,五十来岁,腿脚不好,站一会儿就要蹲下来揉膝盖。他嗜酒如命,每次见到沈砚之挑着粪桶经过,都要嘟囔一句“臭死了”,然后从怀里摸出酒壶灌一口。沈砚之第三次经过时,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花生米——那是他用倒夜香时在路上捡的几文铜钱买的——递给了老赵。
老赵愣了一下,接过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
“你小子,懂事。”
从那以后,老赵每次见到沈砚之,都会跟他聊几句。聊的不多,但足够——边军的动向,城里的物价,县衙新来了什么人物,赵崇礼的马车什么时候进出城。
情报,就是在这些看似漫无边际的闲聊中,一点一点地累积起来的。
粪场的看守老周,六十多岁,孤身一人,住在粪场旁边的一间破屋里。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着粪坑,防止有人偷粪——听起来可笑,但粪便是肥料,能卖钱,还真有人偷。
沈砚之第一次去粪场时,老周正蹲在屋门口啃窝头。窝头是杂粮做的,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老周的牙口不好,啃得满嘴是血。
第二天,沈砚之从牢里带了一个馒头——他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的——递给了老周。
老周接过馒头,看了沈砚之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从那以后,老周成了沈砚之的“眼睛”。粪场在城外,视野开阔,能看到官道上的来往车辆。老周告诉他,什么时候有官车经过,什么时候有商队进出,什么时候有快马疾驰而过——那些快马,往往是传递军报或紧急公文的。
情报,就是在这些不起眼的细节中,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的。
他做的第三件事,也是最隐秘的一件事,是接触其他牢房的囚犯。
死牢不是清河县唯一的牢房。县衙大牢分为三层——最上面是临时羁押室,关押等待审讯的嫌犯;中间是普通牢房,关押轻罪犯人和未决犯;最下面是死牢,关押秋后问斩的死囚。
沈砚之倒夜香时,会经过普通牢房和临时羁押室。
每次经过,他都会放慢脚步。
不是停下来——停下来会引起狱卒的注意。他只是放慢脚步,让耳朵有足够的时间捕捉那些从铁栏后面传出来的声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求饶,有人在自言自语。
沈砚之将这些声音分类、整理、储存。
哭的人,是软弱的人。软弱的人,容易崩溃,崩溃了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骂的人,是愤怒的人。愤怒的人,容易被利用,利用好了就是一把刀。
求饶的人,是怕死的人。怕死的人,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能让他活着。
自言自语的人,是孤独的人。孤独的人,渴望被倾听,只要你愿意听,他就会把所有的秘密都倒出来。
沈砚之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些散落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第一个被捡起来的棋子,是一个叫老疤的囚犯。
老疤,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下颌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他关在普通牢房的最里面,据说已经关了半年,罪名是“劫镖”。
沈砚之注意到他,是因为他每天倒夜香经过时,老疤都会靠在铁栏上,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他。那种目光不像是恶意,更像是——好奇。
一个死牢里的囚犯,每天挑着粪桶进进出出,不跑,不闹,不哭,不求饶。这在老疤眼里,大概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第七天,沈砚之主动开口了。
“疤哥。”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老疤。
老疤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认识我?”
“不认识。”沈砚之说,“但我想认识你。”
老疤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一个快死的人,认识我有什么用?”
“快死的人,也有快死的用处。”沈砚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老疤能听见,“比如说,临死前把一些秘密带进棺材,或者——留给该留的人。”
老疤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道疤痕在眯眼的动作中被拉得更长,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微微蠕动。
“你知道我是谁?”他问。
“知道。”沈砚之说,“你是老疤,前镖师,劫镖入狱。你劫的那趟镖,是赵崇礼的私盐。”
老疤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是警觉。
“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沈砚之说,“牢里有一个人,叫莫先生,是赵崇礼的账房。他跟我说过,赵崇礼每月十五走私盐,路线经过黑风峡。他说的不多,但足够让我猜到你劫的是哪趟镖。”
老疤沉默了片刻。
“莫先生还活着?”
“活着,但快死了。”
老疤又沉默了。
他靠在铁栏上,双手抱,看着沈砚之。月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那道疤痕照得格外清晰,像一条涸的河床,蜿蜒在荒芜的大地上。
“你想什么?”他终于开口。
“我想知道赵崇礼走私盐的路线。”沈砚之说,“具体的路线——从哪里出发,经过哪里,在哪里停靠,在哪里交接。越详细越好。”
“知道了又怎样?你在牢里,出不去。”
“我现在出不去。”沈砚之说,“但总有一天,我会出去。”
老疤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出去?”
“凭我还活着。”沈砚之说,“凭我每天挑着粪桶走出去,又挑着空桶走回来。凭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有凿不开的牢。”
老疤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冷。
“好。”他说,“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我外面还有几个兄弟,也在牢里。你出去之后,替我看看他们。告诉他们——疤哥没忘他们。”
沈砚之点头。
“我答应你。”
老疤从铁栏的缝隙里伸出手,沈砚之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不是握手,是击掌。
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第二个被捡起来的棋子,是一个叫瘦猴的囚犯。
瘦猴关在临时羁押室,罪名是偷窃。他十七八岁,瘦得像一竹竿,脸上没有二两肉,颧骨高高地耸着,眼睛却大得出奇,亮得出奇,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沈砚之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手。
那双手细长,像女人的手,指节灵活得不像话。他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稻草,在编织什么——一只蚂蚱,栩栩如生,连触须都编出来了。
沈砚之停下脚步。
“你编得真好。”他说。
瘦猴抬起头,看了沈砚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编。
“你偷东西,也是用这双手?”
瘦猴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偷东西?”
“临时羁押室,关的都是小偷小摸。”沈砚之说,“你的手这么巧,不偷东西可惜了。”
瘦猴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沈砚之——那里面有戒备,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你想什么?”他问。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看看西侧城墙的墙。”沈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三块砖,从下往上数。你摸一摸,是不是松的。”
瘦猴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稻草蚂蚱,站起身,走到铁栏前,凑近沈砚之。
“你是死牢里的?”他低声问。
“是。”
“死牢里的人,关心墙什么?”
“关心墙的人,不一定是为了跑。”沈砚之说,“有时候,是为了知道——能不能跑。”
瘦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孩子在恶作剧得逞后的窃喜。
“不用摸。”他说,“我告诉你。西侧城墙,从下往上数第三块砖,是松的。不但松,而且后面是空的。挖开那块砖,后面是一条地道,通到县衙外面。”
沈砚之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没有表现在脸上。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小偷。”瘦猴说,“小偷的第一课,就是找路。进路,退路,活路。这清河县的每一条路,每一条缝,每一个洞,我都知道。”
沈砚之看着瘦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智慧的光,不是善良的光,是那种在黑暗中摸索久了、终于找到出口的光。
“你愿意帮我吗?”沈砚之问。
“帮你什么?”
“帮我——记住这些路。”
瘦猴歪着头,想了想。
“你能给我什么?”
“我能让你活着出去。”沈砚之说,“不是现在,是以后。等我出去的那一天,我会带着你。”
瘦猴又歪着头想了想。
“好。”他说,“我信你。”
第三个被捡起来的棋子,是一个叫哑巴的囚犯。
哑巴不是真的哑,是装哑。沈砚之是在第三次经过他牢房时发现的——他咳嗽了一声,很轻,但哑巴下意识地“啊”了一声,随即捂住了嘴。
装哑的人,一定有不能说话的理由。
沈砚之开始观察哑巴。
哑巴三十来岁,面容清秀,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不像其他的囚犯那样蓬头垢面,他的头发虽然散乱,但看得出来是梳理过的。他的囚衣虽然破烂,但穿得整整齐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不是普通人。
沈砚之在第五次经过时,在哑巴的牢房前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你是谁?
哑巴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稻草,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赵家。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赵家。赵崇礼的赵家。
“你是赵家的人?”沈砚之低声问。
哑巴点头。
“为什么装哑?”
哑巴在地上写:知道太多。
“知道什么?”
哑巴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之,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恐惧,像是愤怒,像是绝望。
他在沈砚之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
密道。
沈砚之的心跳骤然加速。
密道。
赵家宅院的密道。
“你能画出来吗?”他问。
哑巴点头。
他从地上捡起一更细的稻草,在地上慢慢地画了起来。
沈砚之屏住呼吸,看着那些线条一点一点地展开。
赵家宅院的布局。正门,影壁,前厅,后堂,花园,水榭。
然后,是一条虚线。
从后堂的东侧开始,穿过花园,经过水榭,一直延伸到宅院外面。
那是密道。
哑巴画完,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沈砚之明白了。
哑巴不是赵家的仆人。
哑巴是赵家的——囚徒。
他知道赵家太多的秘密,所以被割了舌头——不,不是割了舌头,是威胁。如果他敢说话,他在外面的家人就会死。
所以他装哑。
装哑,才能活着。
沈砚之伸出手,握住哑巴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
“我记住了。”沈砚之说,“我会替你——说出去。”
哑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那些用稻草画出的线条上。
沈砚之站起身,挑起粪桶,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心里,又多了一张图。
赵家宅院的图。
密道的图。
那张图,和他脑子里已有的县衙地图、城墙地图、官道地图拼在一起,正在形成一个越来越完整的——
网。
回到死牢时,天已经快黑了。
沈砚之将粪桶放回原处,走进牢房,在角落里坐下。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整理这一天收集到的信息。
老疤的私盐路线。
瘦猴的西侧城墙地道。
哑巴的赵家密道。
还有那些在闲聊中得到的零碎信息——守军老赵说的边军动向,粪场老周说的官道车马,狱卒们无意中透露的赵崇礼行踪。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碎布,散落在地上。他现在要做的,是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在一起,缝成一件完整的衣服。
一件可以穿在身上、用来遮风挡雨的衣服。
一件可以用来——
勒死人的衣服。
他睁开眼睛,从怀里摸出父亲留下的那张纸。
纸的背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那些字是用指甲刻的,很小,很密,像是蚂蚁爬过的痕迹。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深到纸的纤维都被压断了,透出背面。
他在最下面,又添了几行字。
老疤。黑风峡。私盐。每月十五。
瘦猴。西侧城墙。第三块砖。地道。
哑巴。赵家。密道。后堂东侧。
他刻完,将纸折好,塞回衣襟,贴在口。
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了。
死牢陷入了黑暗。
沈砚之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有力,像战鼓。
“父亲。”他在心里说,“儿在织网。这张网,越来越大了。”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父亲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