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成为沈砚之的眼睛之后,死牢里的信息流动速度骤然加快。
这孩子天生就是做探子的料。他瘦,瘦得像一条泥鳅,能在人群的缝隙中无声无息地穿行。他耳朵尖,隔着三道墙都能听清隔壁牢房在说什么。他记性好,听一遍就能把每个人的话复述得一字不差。更重要的是,没有人会注意他。在死牢里,一个瘦弱的、被欺负的少年,就像墙角的一只老鼠,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而老鼠,恰恰是能看到最多秘密的。
“先生。”那天夜里,小六子蹲在沈砚之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刘三今天跟张头说了件事。”
“说。”
“赵崇礼明天要在府城请客,请的是知府师爷。刘三说,这是个机会,让张头去跟赵崇礼讨赏钱。”
沈砚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知府师爷。
周德昌的姐夫。
赵崇礼请这个人吃饭,不会只是叙旧。在清河县这盘棋里,每一个饭局都是一次利益交换,每一次举杯都是一次权力确认。赵崇礼要稳住上面的关系,就要不停地“请客”、“送礼”、“疏通”。而这些“疏通”的成本,最终都会转嫁到清河县的百姓身上——转嫁到沈家父子身上。
“还有呢?”沈砚之问。
“还有……”小六子犹豫了一下,“病书生那边,有动静了。”
病书生。
这是沈砚之给小六子布置的另一个任务——盯住普通牢房里的那个落魄文人。
那人姓什么、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大家都叫他“病书生”,因为他三天两头咳血,脸色苍白得像鬼,走路都要扶着墙。他被关在普通牢房最里面那间,罪名是“诽谤官府”——据说是在酒馆里喝醉了酒,骂了几句县丞,就被抓了进来。
沈砚之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的罪名,而是因为他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中指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落魄文人,他曾经是体制内的人,至少是县衙里的书吏,或者某位官员的幕僚。
“他怎么了?”沈砚之问。
“他今天咳血咳得很厉害,狱卒都不愿意进去看他,怕他死在里面。”小六子说,“但他在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县丞大人的小妾,今夜又要独守空房了。’”
沈砚之的手指微微一顿。
县丞的小妾。
县丞是清河县的二把手,周德昌的副手,姓孙,五十多岁,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他在清河县当了十几年的县丞,从不惹事,从不揽权,像一块背景板一样,永远站在周德昌身后,点头哈腰,唯唯诺诺。
但这样的人,往往藏着最深的秘密。
因为不藏秘密的人,不需要这么低调。
“还有呢?”沈砚之追问。
“没了。”小六子摇头,“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就咳血,咳完就昏过去了。”
沈砚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县丞的小妾独守空房。
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县丞年纪大了,小妾年轻,独守空房很正常。但病书生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同情,不是感慨,是一种——讥讽。
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敢说破的事。
县丞的小妾,不是独守空房。
是有人替她暖房。
那个人,是谁?
沈砚之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赵崇礼。
不,不对。赵崇礼是豪强,和县丞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没必要去招惹县丞的小妾。而且赵崇礼这个人,虽然在清河县一手遮天,但他在女色上并不贪婪——至少表面上不贪婪。他更贪婪的,是土地,是银子,是权力。
不是赵崇礼,那就是——
沈砚之的脑海里又闪过一个名字。
周德昌?
也不对。周德昌是县丞的上司,如果他看上了县丞的小妾,本不需要偷偷摸摸。以周德昌在清河县的权势,他一句话,县丞就得乖乖地把小妾送上门。
不是赵崇礼,不是周德昌,那是谁?
沈砚之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小六子。”他睁开眼睛,“明天你想办法,去普通牢房,跟病书生说一句话。”
“什么话?”
“‘独守空房的人,不止县丞的小妾。’”
小六子愣了一下。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懂。”沈砚之说,“你只需要把这句话说给他听,然后看他什么反应。”
小六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第二天,小六子趁着放风的间隙,溜进了普通牢房。
他蹲在病书生的牢房前,隔着铁栏,低声说了那句话。
“独守空房的人,不止县丞的小妾。”
病书生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小六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愕。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漏气。
“我是替人传话的。”小六子说,“传话的人说,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就告诉他,那个人是谁。”
病书生沉默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嘴唇在微微颤抖。
小六子没有催,蹲在铁栏前,耐心地等着。
过了很久,病书生终于睁开眼睛。
“县丞。”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县丞的小妾,跟的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
“跟的是赵崇礼的儿子。赵宝儿。”
小六子愣住了。
赵宝儿。
赵崇礼的独子,清河县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二十出头,白白胖胖,整天斗鸡走狗,逛窑子,赌钱,不务正业。
他竟然勾搭上了县丞的小妾?
“你怎么知道的?”小六子问。
病书生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也曾经是县丞的幕僚。”他说,“我帮他写过给小妾的休书——当然,那封休书没有送出去。因为赵宝儿说了,不用休,他就要别人的老婆。”
小六子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沈砚之。
沈砚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事,如果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秘密。如果两个人知道,那就是把柄。如果三个人知道,那就是武器。
现在,至少有四个人知道了——病书生、小六子、沈砚之,还有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县丞本人。
不,县丞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小妾“独守空房”,不知道她空出来的房间,住进了赵宝儿。
沈砚之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
是一种冷。
“小六子。”他说,“你再去找病书生,让他把这件事的细节写下来。时间,地点,证人,越详细越好。”
“他肯写吗?”
“他肯。”沈砚之说,“因为他恨县丞。县丞把他关进来,不是因为他在酒馆里骂了几句,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小六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沈砚之叫住了他。
小六子回头。
“小心。”沈砚之说,“别让人看见。”
小六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先生放心,我是老鼠。老鼠做事,猫看不见。”
病书生果然肯写。
他写得很慢,因为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他在纸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捅向他曾经效忠的那个人。
县丞孙德茂,于承平十六年三月十五夜,与赵崇礼之子赵宝儿在府城醉仙楼饮酒。席间,赵宝儿提及“县丞小妾周氏”,言“已得之”。孙德茂默然不语,未加斥责。
承平十六年四月,赵宝儿夜入县丞后宅,守卫皆被调开。周氏迎之,留宿至天明。
承平十六年五月,县丞以“诽谤官府”罪,将知情者陆某下狱。陆某即病书生本人。
沈砚之读完,将纸折好,塞进衣襟。
现在,他手里有了一把新的刀。
这把刀,不是用来人的。
是用来——借刀人的。
时机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三天后,赵崇礼在府城设宴,款待知府师爷。县丞孙德茂作陪。
沈砚之是从张头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张头那天心情不错——沈砚之帮他算过账之后,他在德馨赌坊小赢了几两银子,虽然还不够还债,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县丞也去了?”沈砚之漫不经心地问。
“去了。”张头靠在铁栏上,剔着牙,“赵崇礼请客,他敢不去?”
“县丞和赵崇礼关系不错?”
“不错?”张头嗤笑一声,“何止不错。县丞能在清河县待十几年,靠的就是赵崇礼。周德昌换了好几任,县丞从来没动过。为什么?因为赵崇礼要他在下面盯着,替赵家做事。”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当天夜里,他让小六子去找了病书生。
“你帮我写一封信。”沈砚之说。
“写给谁?”
“写给县丞。”
病书生的手抖了一下。
“写什么?”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他要写的内容。
病书生听完,脸色变得煞白。
“你——你这是要——”
“不是要他死。”沈砚之说,“是要他活。活得更明白。”
病书生盯着沈砚之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提笔。
他的字写得很好,端正秀丽,每一笔都像是经过千百次锤炼。但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笔尖在纸上微微颤抖,字迹有些歪斜,像是秋天的落叶,在风中摇摇欲坠。
信写好了。
沈砚之让小六子想办法把信送到县丞的手里。
“怎么送?”小六子问。
“不用直接送。”沈砚之说,“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就行。比如,他的书房,他的案头,他的——枕头下面。”
小六子眨了眨眼。
“先生,你怎么知道他的书房在哪?他的案头在哪?他的枕头在哪?”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小六子。
纸上画着一幅图。
县衙的布局图。
正门,仪门,大堂,二堂,内宅,书房,卧室。
每一个房间的位置,每一条走廊的走向,每一道门的朝向,都画得清清楚楚,标注得明明白白。
小六子张大了嘴。
“先生,这——你怎么画出来的?”
“倒夜香的时候看的。”沈砚之说,“眼睛看到的东西,记在脑子里,回来画在纸上。”
小六子看着那张图,又看着沈砚之,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先生,你——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
“去吧。”他说,“小心。”
信是在第二天夜里送到县丞书房案头的。
小六子是通过瘦猴挖的那条地道进去的——西侧城墙第三块砖后面,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到县衙后院。瘦猴带路,小六子跟着,两个人像两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县丞的书房。
信被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用一块镇纸压着。
然后,两个人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第三天,县丞没有来衙门。
第四天,也没有来。
第五天,消息传出来了——县丞孙德茂告病,说是旧疾复发,要静养三个月。
周德昌准了。
赵崇礼没有说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沈砚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县丞“告病”,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封信。信里写的,不是威胁,不是勒索,只是一句话——
“县丞大人,赵宝儿昨夜又去了您的小妾房中。守卫被调开的时间,是亥时三刻到丑时一刻。若不信,可派人查看。”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但县丞知道是谁写的。
因为他认识病书生的字迹。
他更知道,写这封信的人,不是要揭发他,不是要勒索他,而是——给他一个选择。
选择继续装聋作哑,做赵崇礼的狗,戴着这顶绿帽子过一辈子。
或者,选择——换一条路走。
县丞选择了“告病”。
这不是沈砚之预想中最好的结果,但也不是最坏的。最好的结果,是县丞选择与赵崇礼翻脸,将赵宝儿的丑事捅出去。最坏的结果,是县丞选择向赵崇礼告密,把沈砚之供出来。
县丞选择了第三条路——逃避。
逃避,说明他害怕。害怕,说明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知道严重性,说明他——可能会在关键时刻,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方。
而沈砚之要做的,就是让“对自己最有利”这几个字,变成——站在沈砚之这边。
“小六子。”沈砚之睁开眼睛。
“在。”小六子从黑暗中探出头来。
“你去告诉病书生,让他再写一封信。”
“写给谁?”
“写给赵宝儿。”
小六子愣了一下。
“写给赵宝儿?写什么?”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刀刃,“‘赵公子,县丞大人知道了。但他选择了告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小六子眨了眨眼,然后咧嘴笑了。
“先生,你这是——让他们狗咬狗?”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的那一丝笑,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