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商是在傍晚来的。
四月的上海已经暖了,柳树发了新芽,河沟里的水也不凉了。沈知渊正在院子里温书——瞿玄明给他定的新功课:每天抄一遍《系辞传》,不准错一个字。他抄到"一阴一阳之谓道"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
前面那个四十多岁,矮胖,圆脸,穿一件半旧的褐色长袍,腰间别着一串钥匙。后面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伙计,背着一个大布袋,走得满头大汗。
矮胖人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了几眼,回头跟伙计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迈步走进来。
"请问——瞿先生在不在?"
沈知渊放下笔。
"先生出门了。你有什么事?"
矮胖人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会起卦的孩子?"
沈知渊没有否认。"是。你要起卦?"
矮胖人犹豫了一下。他显然是奔着瞿玄明来的——一个"孩子"和"瞿先生"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走了二十里路,眼看天快黑了,不想白跑一趟。
"我姓赵,松江府的。做粮食买卖。"他开门见山,"想问问——明年春粮该不该囤?"
沈知渊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
"囤粮的事,你得说清楚。"
赵粮商坐到石桌旁边,接过水碗喝了一大口,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
"今年松江的秋粮歉收。水稻受灾,亩产减了三成。现在市面上的米价已经涨了一成了,照这个势头,明年开春还会涨。我在松江有三十间粮仓——空了十二间。如果现在趁低价收满,明年春天米价再涨个两三成,转手就是一笔大钱。"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但是——松江还有几户粮商也在盯着这批货。谁先动手,谁占便宜。我一直在等一个准信。"
沈知渊点了点头。"你想问什么?"
"该不该现在就出手?"
沈知渊回屋拿了蓍草。他现在已经很熟练了——取一不用,分而为二,挂一,揲四,归奇。三变取一爻,十八变六爻成卦。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六爻排出来,从下往上:
初爻:阳——静
二爻:阴——静
三爻:阴——动
四爻:阴——静
五爻:阳——静
上爻:阴——静
下震上坎。水雷屯。屯卦。
沈知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屯卦的卦辞: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大吉大利。但不宜远行,利于建立基。
他的第一反应是:可以动手。
"利建侯"——建立基。赵粮商要做的就是在松江的粮食买卖里站稳脚跟——现在趁低价囤粮,就是"建立基"。"勿用有攸往"——不要跑太远。松江就在上海旁边,不算远。稳住本地,就是正道。
再看动爻。六三动,变爻辞是:"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追鹿没有向导,走进了密林。君子见机行事——不如放弃。硬闯,会吃大亏。
沈知渊皱了皱眉。
这句爻辞跟卦辞是反的。卦辞说"利建侯"——可以动手。六三爻辞说"不如舍"——别了。
哪个对?他想了想。
卦辞是整体判断——大局是好的。六三爻是过程警告——中间会有困难。结合起来就是:方向是对的,但过程要小心。
于是他抬起头,对赵粮商说出了他认为是"正确"的占断。
"屯卦。元亨利贞,利建侯——可以动手。但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卦辞说'勿用有攸往',意思是不要急——你先把手头的渠道理清楚,弄明白松江那几户粮商的底细,等到开春之前再出手。六三爻说'即鹿无虞,不如舍'——如果你没有可靠的向导,不要贸然进入你不熟悉的局面。"
他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措辞。
"简单说:可以囤,但要等一等,看清楚再动手。"
赵粮商听完,沉默了片刻。
"等一等……等到什么时候?"
沈知渊想了一下。
"卦辞说'利建侯'——建侯需要基。你现在有粮仓、有渠道、有资金,基是有的。缺的是什么?缺的是'时机'。冬至之后、开春之前——这一段是粮食的淡季,价格最低。如果那时候你手里有货,开春一涨,你就稳了。"
赵粮商的眼里闪过一丝光。
"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信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角碎银,放在石桌上。
"收好了。"
沈知渊看着那角碎银。他第一次收钱。
赵粮商走了。
瞿玄明是第二天回来的。
沈知渊把占断的事告诉了他——卦象、解法、他说的话,一字不落。他等着瞿玄明夸他,或者纠正他哪个地方说得不够好。
瞿玄明听完,没有说话。他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拿起蓍草,自己起了一卦。
三分钟。他看了很久那个卦。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
"屯卦?你没有起错。"
"那——"
"但你少问了一件事。"
沈知渊愣住了。"什么事?"
瞿玄明把蓍草放回木匣里,看着他。
"你没问他——官府今年征不征粮税。"
沈知渊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官府征粮税。他从头到尾没有想过这件事。
赵粮商跟他说的是:秋粮歉收,米价看涨,松江几家粮商在抢货,现在出手就是占了先机。他分析的全部"位置"都是商业层面的——供需关系、竞争格局、仓储能力、资金流转。
但粮是战略物资。朝廷打仗要粮。庚子年的烂摊子还在收拾,各省的赋税早就不够用了。松江府产粮——朝廷能不盯着?如果朝廷加征粮税——不是"涨两三成"的问题,是"粮商手里的粮可能被强行征购"的问题。这不是"商业风险"——是政治风险。
这是沈知渊思维的盲区。
半个月后。
消息传来——松江府衙贴出告示:今年秋粮歉收,府库存粮不足,自即起加征粮商仓储税,每石加征二十文。同时,官府以"平抑粮价"为由,设限价——米价不得高于去年秋收前的水平。
两条政策一出,松江粮市瞬间。
囤了粮的粮商——粮卖不出去(限价),税照缴不误(加征)。两头夹击,囤得越多亏得越多。
赵粮商在半个月前刚把十二间空仓全部填满。
消息传到小院的时候,沈知渊正坐在院子里抄《系辞传》。
来传话的是孙茂生——他现在隔三差五来一趟,有时候是来问卦,有时候是来闲聊,有时候只是路过顺便坐坐。他从城里带来消息,脸色很不好看。
"松江那边出事了。粮税加征,限价令。赵粮商——就是上次来你这里起卦的那个——听说亏了三千两。"
三千两。
沈知渊手里的笔停了。
三千两是什么概念?他不知道。但他在洋行待过——钱永昌的整个流动资金不过万把两。三千两对于一个松江粮商来说,可能是大半辈子攒下来的全部身家。
他把笔放下。
"他来找我了吗?"
"没有。"孙茂生摇头,"听说是把粮仓关了,人回乡下老家了。临走前跟人说了一句话——'那个起卦的孩子说得不对。'"
沈知渊没有说话。
瞿玄明在屋里。
沈知渊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翻一本旧书——不是《周易》,是一本黄历。很普通的黄历,翻到的那一页上写着二十四节气的期。
"先生。"
"嗯。"
"松江的事——"
"我知道。"
沈知渊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是我占错了吗?是我解错了吗?如果卦象占不到"官府加税"这种事,那占卦还有什么用?
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没有占错。卦也没有错。是他漏了。
他漏了一个变量——权力。
这个变量不是卦象覆盖不了的,是他当时本没有想到要去问。如果他在起卦之前多问赵粮商一句话:"官府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赵粮商可能会说"听说衙门里在讨论粮税的事"——他就可以把这个变量加进去,重新判断。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因为他太自信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六十四卦背得滚瓜烂熟,蓍草法作熟练,给孙茂生占的需卦也准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有了"替人占断"的能力。
自信不是坏事。但自信蒙蔽了他本来应该有的谨慎。
那天晚上,瞿玄明破天荒地主动找他说话。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小桃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晃。
"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没有问官府的事。"
"那不是错。那是结果。"
沈知渊抬头。
"那错在哪?"
瞿玄明看着月亮。
"你太想对了。"
沈知渊没说话。
"孙茂生那次——你起卦的时候很紧张,手心全是汗,蓍草差点掉了。你紧张说明你怕出错。怕出错的人才会小心。"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渊。
"赵粮商这次呢?你手抖了吗?"
沈知渊低下头。
没有。他一点都没抖。
"你没有紧张。因为你觉得自己已经会了。你已经'成功'过一次——孙茂生那个需卦,你说对了。你觉得自己摸到了门道。所以你松了。"
瞿玄明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占断最怕的不是学得不够——是觉得自己学够了。"
沈知渊坐在月光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父亲的话——"不怕慢,就怕站。"不怕学得慢,就怕觉得自己不用再学了。
他想起瞿玄明的话——"不准的东西不能说出口,因为害的是别人。"
赵粮商亏了三千两。那是别人的全部身家。
他不是"算错了"——他是"不该那么自信地算"。
第二天早上,沈知渊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毛边纸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闲有家"那三条下面,又写了三行字:
"今学:入于坎窞。"
"起卦之前先问三个问题:天时如何?人情如何?官府如何?少问一个,就是入于坎窞。"
"占断最怕的不是学得不够——是觉得自己学够了。起卦的时候手不抖了,就该当心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前天还是花苞,今天就全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落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赵粮商的脸。
太自信和太无知,有时候造成的伤害一样大。
沈知渊拿起毛边纸,又翻开一页。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每次替人起卦之前,先把"该问什么"先写下来。不是写卦辞——是写问题。
问清楚,再起卦。
这个习惯他坚持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