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沈知渊从城隍庙回来,带回来一组数字。
"摊子十一个。上个月二十九个。人——我没数清,但比上个月少一半。穿长衫的三个,穿短褐的十几个,剩下的穿得不好说。有两个摊子在卖药材,以前没有。还有一个摊子卖纸钱。"
他一口气说完,站在石桌旁边喘了口气。从城隍庙走回来要一个时辰,他走得急了。
瞿玄明在地图上又添了几笔:"城隍庙摊位:29→11。药材摊新设。纸钱摊新设。"
"药材和纸钱。"瞿玄明放下毛笔,"你觉得这两个摊子说明什么?"
沈知渊想了想。
"药材——生病的人多了。打仗嘛,伤兵、难民、疫病……"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纸钱——死的人多了。"
瞿玄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了正屋。
过了片刻,他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五十蓍草、一支炭笔、几张毛边纸。
他把托盘放在石桌上。
"今天教你揲蓍。"
沈知渊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等了四天。
四天劈柴挑水、四天出门观察、四天回来汇报——瞿玄明每次都认真听,认真记在地图上,但从来没提过《周易》。他以为还要等更久。
"坐。"瞿玄明指了指石桌对面的竹凳。
沈知渊坐下了。
瞿玄明把白布铺在石桌上,五手指一抹,布面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然后他把五十蓍草放在白布的中间——整齐地并排放着,像一捆筷子,但比筷子细,比筷子轻,颜色是淡黄的,带着一股隐约的草药味。
"蓍草。"瞿玄明拿起一,在手指间转了转,"菊科植物。古人说蓍草能活千年,一蓍草底下有一百须,跟老人的白发一样——所以古人用它来占卦。"
他把那蓍草放回去。
"但其实用什么不重要。"他说,"竹签、筷子、牙签——都行。重要的是你的心。心正,什么都能用。心不正,蓍草就是一堆草。"
"心正?"沈知渊问。
"占卦之前,你得先想清楚——你问的是什么。不是含含糊糊地'问问运气',是清清楚楚地、像看到一幅画一样,把你的问题放在心里。一件事一卦。不能同时问两件事。"
"为什么?"
"因为卦回答的不是'运气'。"瞿玄明的声音很轻,"卦回答的是——在你说问的那件事上,此时此刻,天地的气是怎么走的。你问两件事,两股气搅在一起,卦就乱了。"
沈知渊点了点头。
"好。五十蓍草。第一步——"
瞿玄明从五十中取出一,放在白布的右上角。
"取一不用。"
"为什么取一不用?"
"五十是大衍之数——天地万物变化的总数。取一不用,因为变化永远不可能穷尽。你占了这一卦,世界上还有无数个变化在进行。这一是留给'未知'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沈知渊听出了更深的东西——谦卑。你手里的四十九蓍草能告诉你很多,但不能告诉你一切。
"第二步。"
瞿玄明拿起剩下的四十九蓍草,双手随意一分——左手一堆,右手一堆。
"分而为二。"
"随便分?"
"随便分。不要数。心里不要想'我要分多少'——随手一分,让蓍草自己决定。这一步象征天地:一阴一阳,你永远不知道哪边多哪边少。"
沈知渊看着两堆蓍草。左边大约二十,右边大约二十九。不精确——但他没有去数。
"第三步。挂一。"
瞿玄明从右堆里取出一,夹在左手小指和无名指之间。
"从右堆取一,象征人。天地人三才——天是左堆,地是右堆,人是这一。天不能没有地,地不能没有人,人不能没有天地。三样东西凑在一起,才是一卦。"
沈知渊默默记住了。
"第四步。揲四。"
瞿玄明把左堆的蓍草拿起来,每四一组地数。数到最后,剩下两。他把这两夹在手指间。
"每四一组——象征四时:春夏秋冬。数到最后的余数,就是'闰'。"
他对右堆做同样的作:每四一组,数到最后,剩下三。夹在手指间。
"现在你看——"瞿玄明把手指间夹着的蓍草一一数出来,"右堆取的挂一,左堆余数两,右堆余数三——加起来是六。"
"六。"沈知渊说。
"不对。"瞿玄明摇头,"你数错了。再数一遍。"
沈知渊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桌上的蓍草。
"挂一——一。左堆余数——"他仔细看了看瞿玄明刚才的作,"不对,左堆余的是一,不是两。我刚才看花了。"
"一。右堆余数三。加起来——"
"五。"
"五。"瞿玄明点头,"记住:第一变的结果,只可能是五或者九。五为奇,九为偶。今天是五——奇。记下来。"
沈知渊拿起炭笔,在毛边纸上写了一个"奇"字。
"把那五放在旁边。剩下的蓍草——现在是四十四。用这四十四重复刚才的步骤。"
沈知渊照做了。
他拿起四十四蓍草,双手随意一分。然后从右堆取一挂一。左堆每四一组——余数三。右堆每四一组——余数一。三加一加挂一——五。
"又是五。"
"奇。"
沈知渊写下第二个"奇"。
剩下四十。第三次重复。
分两堆。挂一。左堆四一组——余数四。右堆四一组——余数四。四加四加挂一——九。
"九。偶。"
"对。"
沈知渊在纸上写下"偶"。
三变完毕。
纸上写着:奇、奇、偶。
"第一变奇,第二变奇,第三变偶。"瞿玄明看了一眼,"两奇一偶——少阴八。静爻。"
"静爻是什么意思?"
"爻有阴阳,爻有动静。阳爻是整条线——"他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阴爻是断开的——"他画了两条短横线,中间断开,"动爻是会变的——阳动变阴,阴动变阳。静爻不动,就是它本来的样子。"
"少阴八——阴爻,静爻。"
"对。这是初爻——最底下那一爻。从下往上画。"
沈知渊在纸上画了两条短横线。
"现在用剩下的蓍草重复整个过程。分、挂、揲、归奇——三变一爻。再画。一共六爻,就是一卦。"
沈知渊看了看他手里的蓍草。第一步取一不用——五十取出一,还剩四十九。刚才三变用掉了五、五、九——十九。剩下的……
"先生,每次变完,剩下的蓍草都要接着用?还是重新拿五十?"
"剩下的接着用。"瞿玄明说,"从四十九开始,三变之后取出一爻,剩余的蓍草继续分、挂、揲、归奇。六爻成卦,恰好把四十九蓍草用完。"
沈知渊深吸一口气。
他低下头,开始第二爻。
分两堆。挂一。揲四。归奇。
他的手指不如瞿玄明灵活——蓍草细细滑滑的,数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掉了。他咬着嘴唇,一一地数。
第二爻:偶、奇、偶——少阳七。静爻。
他画了一条整线。
第三爻——他数错了。把右堆的余数记成了二,其实是四。瞿玄明在旁边没有纠正他,只是看着他。等他三变结束加起来发现数字不对——六,不是四也不是八——他自己意识到了。
"错了。重来。"
他把蓍草重新拢好,从头来。
瞿玄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爻重来:奇、奇、奇——老阳九。动爻。
沈知渊画了一条整线,在旁边写了一个"动"字。
第四爻:偶、奇、奇——少阳七。静爻。
第五爻:奇、偶、奇——少阴八。静爻。
第六爻——他手心里全是汗。蓍草沾了汗,更滑了。他放慢速度,一一数。
第六爻:奇、偶、偶——少阴八。静爻。
六爻成卦。
沈知渊看着纸上的结果,从下往上:
初爻:阴——静二爻:阳——静三爻:阳——动四爻:阳——静五爻:阴——静上爻:阴——静
"下乾上坎。"他说,"乾为天,坎为水——天水讼?不对……下乾上坎是……"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翻六十四卦。
下卦乾——☰——天。上卦坎——☵——水。
天在下,水在上。天往上升,水往下流——反了。
"天水——需。"他睁开眼睛,"不是讼。讼是天水——不对,讼是下坎上乾。天在下、水在上……是第五卦,需。"
"需卦。"瞿玄明说。
他翻开石桌上的《周易》,翻到需卦那一页。
"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沈知渊看着这行字。
"你问的是什么?"瞿玄明问。
"我舅舅的杂货铺。"沈知渊说,"……还能撑多久。"
瞿玄明看着卦象。
"你先说。你看到了什么?"
沈知渊低头看着纸上的六爻。
下乾上坎。乾是天,坎是水。天上来了云——云还没变成雨。
"下卦是乾——刚健,有力。上卦是坎——险阻,困难。刚健的东西遇到了困难,停在原地不动了。"
"然后呢?"
"但是……它不是'困住了'。乾卦的力气还在。它只是在等。等水——等坎卦——过去。"
"需。"瞿玄明说,"需的意思就是——等。"
他把《周易》推到沈知渊面前。
"需卦的《彖传》:'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前面有险阻,但你有足够的力气,不会陷进去。不用急,等着。"
沈知渊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舅舅的铺子……"
"你没有问我。是卦告诉你的。"
沈知渊又看了一遍卦象。
"等。"他说。
"等什么?"
"等……准备好。"
"准备什么?"
沈知渊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瞿玄明站起来。
"等你知道的那一天。"他说,"水总是会退的。问题是——水退了之后,你站在岸上的哪个位置。"
他收起白布、蓍草和毛边纸,放回正屋。
"明天继续。六爻成卦——你今天花了一整个下午。练熟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够了。"
"先生。"沈知渊叫住他。
瞿玄明停下脚步。
"三爻是动爻。"沈知渊说,"老阳动变阴。需卦的第三爻变了——整个卦就变了。变成什么?"
"你自己算。"
沈知渊低头看着纸上的六爻。把第三爻从阳变成阴——
下卦变成了离——☲——火。上卦还是坎——☵——水。
水火既济。
他抬起头。
"既济。"
"既济卦。"瞿玄明背对着他,"你知道既济是什么意思吗?"
"……已经渡过了河。成功了。"
"嗯。"瞿玄明迈步走进正屋,"需——等。等到最后,就是既济。"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沈知渊一个人。
他坐在石桌旁边,看着那张画了卦象的毛边纸。纸上的炭笔字有些模糊了——因为他的手汗。
需。等。
舅舅的铺子要等。上海的生意要等。这场仗要等。
等不是什么都不做。乾卦在下——力气在。力气在,就是准备着。
他收起毛边纸,折好,揣进怀里——跟《周易》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