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用一张粗草纸写的。
字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人手在发抖。沈知渊后来才知道,写信的是隔壁王婶子的男人——一个猪的屠户,平时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为了让沈知渊能看懂,一个字一个字描了半个时辰。
知渊吾侄如面:
你父病重,已卧床月余。食不下咽,见消瘦。延医数位,皆言不治。你父神志尚清,念你名字。如有便,速回。
王大庆代笔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三
沈知渊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意思。第三遍什么都没看——他就盯着那张草纸上的"速回"两个字,盯着盯着力气就从手指尖泄掉了,信纸飘到地上。
沈德昌站在他旁边,半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沈知渊当天晚上就走了。
林耀宗批了他三天假。钱永昌替他在洋行里遮掩,说是"家中有急事"。林耀宗没有多问——他看了一眼那封信,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块银元,放在桌上。
"路上小心。"
沈知渊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块银元。他伸手拿了一块。
"一块就够了。"他说。
林耀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知渊揣着一块银元走出了太古洋行的大门。外滩上还没解除,印度巡捕在路口拦住了他,检查了他的通行证,挥手放行。他穿过南京路,穿过城隍庙,穿过南市,一直走到十六铺码头。
码头上灯火昏暗。黄浦江的夜风很凉——七月末的上海,白天热得蒸笼似的,到了夜里风一吹,反而冷了。江面上有雾,对岸的灯火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橘黄色。
沈知渊站在码头上,等船。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想——是想太多了,什么东西都在转,转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住。
他想起了第三章的那天早上。黄浦江上浮着碎冰,船夫的竹篙戳下去,冰面"咔嚓"一声裂开。他坐在船舱的角落里,怀里抱着《周易》。
父亲站在码头上。没有说话。转身回了棉布庄。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船来了。是一条乌篷船,船夫是个老头,穿一件破棉袄,缩在船头抽旱烟。
"去杨思镇?"
"嗯。"
"五文钱。"
沈知渊摸出五文铜钱,放在船板上。
船在黑夜里出发了。黄浦江的水面被船头劈开,发出低沉的"哗哗"声。两岸没有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气在江面上飘,像是有人把一块灰布蒙在了天地之间。
沈知渊坐在船舱里,把《周易》从怀里取出来。
他已经养成习惯了——出门就带着这本书。不是翻看,是带着。就像有些人出门要带钥匙、带铜钱一样,他出门要带《周易》。不是因为他觉得这本书能他什么,而是因为这本书是父亲给他的——父亲不在了,这本书就是父亲的替代。
他翻到坤卦,又翻回乾卦,又翻到第三十七卦——家人。
家人卦。
他以前从来不看这一卦。觉得家人卦太普通了——不就是讲家庭和睦吗?有什么好读的?
但今天,他在黑暗中,借着船头老头旱烟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家人:利女贞。
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
初九:闲有家,悔亡。——在家门口设防,就不会有遗憾。
他读着读着,眼眶热了一下。
但他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有一种悲伤是堵在口的,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就堵在那里。哭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船在江上走了两个时辰。
杨思镇还是老样子。
但沈知渊觉得它变了。具体哪里变了他也说不清——也许是镇口的柳树叶子更黄了,也许是街上的行人更少了,也许是空气里多了一股药味。
他快步走向沈家棉布庄。
棉布庄的门关着。门板上贴了一张褪了色的红纸——"沈记棉布"四个字已经模糊了,像是被人用指甲刮过。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沈知渊推开门。
门发出"吱呀"一声。
店里没有开灯——不,不是没有灯,是灯太暗了。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只剩下一小截,火焰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货架上的布匹落了一层灰——他走之前,父亲每天都要擦一遍货架。
店里没有人。
"爹?"
没有回答。
他穿过店面,走到后院。后院里有一棵柿子树,他小时候总在树下读书。柿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颗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在月光下发亮。
后院西边的厢房里亮着灯。
沈知渊走过去,推开了厢房的门。
他看到的是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太瘦了。瘦到他几乎认不出来。
沈伯年的脸颊深深地凹了下去,颧骨突出来,像两块石头。头发全白了——沈知渊记得父亲以前虽然有两白头发,但大部分还是黑的。现在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额头上,像是冬天枯草地上的霜。
他穿着一件旧棉布衬衫——就是沈知渊记忆里父亲穿了很多年的那一件。领口磨起了毛边,袖口发白。但洗得很净,叠得整整齐齐。
王婶子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在用湿毛巾擦沈伯年的手。看到沈知渊进来,她站了起来,眼睛红红的。
"知渊来了……快,快去……"
沈伯年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到沈知渊的那一刻,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想笑,但力气不够,只牵动了嘴角的一小块肌肉。
"渊儿……"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回来了……"
沈知渊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他握住了父亲的手。
那只手凉得吓人。骨节突出,皮包着骨头,像是握着一截枯的树枝。但他记得这只手——这只手教他写第一个字,翻《周易》的第一页,在棉布庄的柜台上拨算盘珠子的时候,指尖有一种燥的、温暖的触感。
现在那只手是凉的。
"爹。"他说。就两个字。
嗓子堵住了。
沈伯年最后的三个时辰,说了一些话。
不是遗言——他没有交代后事,没有嘱咐沈知渊要好好做人、要光宗耀祖。他说的都是些很小的事。
"你走之后,棉布庄又接了两单生意……一单是镇东头李家娶媳妇,要了三匹红布……一单是赵伯伯——你还记得赵伯伯吧?他来买过一匹白布……说他家的老猫死了……"
沈知渊点头。
"棉花今年不好……雨水太多,烂了不少……你舅舅上个月来了一趟,说上海那边棉纱跌了……让他别急……棉布庄的货还有……还能撑……"
王婶子在旁边抹眼泪。沈知渊没有哭。他在听。
他听得非常认真。每一个字都认真听。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不是这些事。父亲说的是——我还在。我还在想着这些事。我还在过我的子。
一个人到了快要死的时候,还在说棉布、说棉花、说邻居家的猫——这不是糊涂,这是活着。
"渊儿。"
"在。"
"你带了《周易》没有?"
"带了。"
沈伯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亮了,像是油灯快要灭的时候忽然跳了一下。
"拿来我看看。"
沈知渊从怀里取出书,双手递过去。
沈伯年伸手接。他的手抖得厉害,书在他手里晃了好几下才拿稳。他翻开封面——那页被他翻过无数次的封面,纸张已经发黄发软,边角都磨圆了。
他没有翻里面的内容。他只是用手摸了摸封面,摸了又摸,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这本书……"他的声音很轻,"是你爷爷留给我的。你爷爷是道光年间的秀才……考了三次举人没中……后来不考了,开了这家棉布庄……你爷爷说……"
他的声音断了。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
"你爷爷说——读书人不一定能做官,但不能不读书。读《周易》不是为了……是为了……"
他的声音又断了。这一次断得比上一次久。
沈知渊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王婶子以为沈伯年已经睡着了——他忽然又开口了。
"是为了……明白。"
两个字。
明白。
沈伯年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变浅了,像是一盏灯的油快要烧尽了,火焰在风里摇摇欲坠。
但他又睁开了一次。
"渊儿。"
"在。"
"把书翻开。"
沈知渊翻开了《周易》。不知道翻到哪一页——他的手也在抖。
沈伯年偏过头,看了看书页。
"哪一卦?"
沈知渊低头看。
"屯卦。"
水雷屯。第三卦。
"屯……"沈伯年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浅,但沈知渊看到了。
"好卦。"
他说完这两个字,闭上了眼睛。
沈伯年是第二天凌晨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呻吟,就像一盏灯,油烧尽了,火焰轻轻地跳了一下,然后灭了。
沈知渊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
手已经彻底凉了。
他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亲说的那两个字——"明白"——他不明白。他现在不明白。但他知道,他这辈子要去弄明白这两个字。
《周易》不是用来的。
是用来明白的。
明白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本书会告诉他。
王婶子帮沈知渊料理了后事。棺木是镇上木匠铺打的,最便宜的柏木。坟地是村后的山坡上,跟沈家祖坟挨着。下葬那天,王婶子、猪的王大庆、还有几个邻居来了。一共七个人。
沈知渊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带纸钱——他身上只有林耀宗给的那一块银元,都花在了棺木上。他带了《周易》。
他在坟前翻开了屯卦。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万事开头难。不要急着往前走,先打好基。
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
像磐石一样稳住自己。
沈知渊合上书,站起来。
他看着父亲的坟。新土还是湿的,在晨光里冒着淡淡的水汽。远处的黄浦江在朝阳下闪着金光。
他十一岁。
他没有父亲了。没有家了。没有棉布庄了。
他只有一本书。
他把书揣回怀里,转身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