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还没过完,院子里的老槐树就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只张开的手。
沈知渊坐在老槐树下面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本翻旧的《周易》。
"背。"瞿玄明站在石桌对面,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吃饭了"。
"从乾卦开始。六十四卦,按序背。不许错一个字,不许犹豫超过三息。"
沈知渊深吸一口气。
"乾一。坤二。屯三。蒙四。需五。讼六。师七。比八。小畜九。履十。泰十一。否十二。同人十三。大有十四——"
他停了。"大有"后面是什么?
他知道。他知道是"谦"。但他犹豫了一下——大概两息。两息之内他应该已经说出来了,但他脑子里的"十五"和"豫"之间像是隔了一层雾——他知道答案在雾后面,但伸手去够的时候,手指差了一点。
"停。"瞿玄明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不锋利,但准。
"背到第十四卦,卡了。"
"先生,我知道是谦卦——"
"知道和说出来是两回事。"瞿玄明转身,走向灶房。"今晚没有你的饭。"
沈知渊愣住了。
他看着瞿玄明的背影——灰色的长衫在冬天的风里微微摆动。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瞿玄明在给自己煮饭。米下锅的声音、水开的声音、勺子碰锅沿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沈知渊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
"乾一。坤二。屯三。蒙四。需五。讼六。师七。比八。小畜九。履十。泰十一。否十二。同人十三。大有十四。谦十五。豫十六。随十七。蛊十八。临十九。观二十——"
又停了。"今晚没有你的饭。"
第三天。卡在第二十五卦。"无妄"。他记得。但嘴巴又差了一拍。
"没有饭。"
第四天,到第二十九卦"坎"的时候卡了。
沈知渊那天晚上饿得睡不着。他躺在小屋里,肚子里空荡荡的,月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霜。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从头到尾过六十四卦。像一线串珠子——一颗一颗地捋。
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谦、豫、随、蛊、临、观、噬嗑、贲、剥、复、无妄、大畜、颐、大过、坎——
坎。第二十九卦。
坎后面是离。离后面是咸。咸后面是恒——他忽然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他不是"记不住"——他是"记的方式不对"。他一直是一颗一颗地记,像背课文一样。但六十四卦不是课文——它们是一棵树。乾是,坤是的另一面。从上长出来的枝杈有规律:每一组两卦(比如"屯"和"蒙")在卦象上互为"综卦"——把一个卦倒过来就是另一个卦。乾倒过来还是乾,所以坤跟它配对。屯倒过来是蒙。需倒过来是讼。师倒过来是比。
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规律。因为父亲教他的时候是"一卦一卦地读",没有特意讲卦序的规律。瞿玄明也没有讲——他要沈知渊自己发现。
"先生不是在考我记忆力。"沈知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是在我自己找到记住的方法。"
找到了方法,就不需要"背"了。像走路——你不会去想"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因为你的身体记住了。六十四卦也一样——找到规律之后,不需要背,它自然就在那里。
第五天。
沈知渊坐在石桌旁边。冬天的阳光很薄,照在身上暖意不大,但至少不冷。老槐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只麻雀——灰褐色的,很小,歪着头看他。
"背。"
沈知渊没有犹豫。
"乾一。坤二。屯三。蒙四。需五。讼六。师七。比八。小畜九。履十。泰十一。否十二。同人十三。大有十四。谦十五。豫十六。随十七。蛊十八。临十九。观二十。噬嗑二十一。贲二十二。剥二十三。复二十四。无妄二十五。大畜二十六。颐二十七。大过二十八。坎二十九。离三十。咸三十一。恒三十二。遁三十三。大壮三十四。晋三十五。明夷三十六。家人三十七。睽三十八。蹇三十九。解四十。损四十一。益四十二。夬四十三。姤四十四。萃四十五。升四十六。困四十七。井四十八。革四十九。鼎五十。震五十一。艮五十二。渐五十三。归妹五十四。丰五十五。旅五十六。巽五十七。兑五十八。涣五十九。节六十。中孚六十一。小过六十二。既济六十三。未济六十四。"
一个字都没错。一口气,中间没有一个停顿。
麻雀被他声音惊了一下,扑棱棱飞走了。
瞿玄明站在原地,看着沈知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就是一张脸。安静的脸。
"你用了什么方法?"
"综卦。"沈知渊说,"每一组的两个卦互为综卦——倒过来就是下一个。乾和坤特殊,倒过来不变,所以它们自成一对。屯和蒙、需和讼、师和比——全都是。找到了这个规律,就不用'背'了,顺着走就行。"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饿的。"沈知渊说。
瞿玄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沈知渊第一次在瞿玄明脸上看到接近于"笑"的表情——不是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一毫米。但跟那次在石桌前听到"手里拿镜子照自己什么都照不到"时的那个动不一样。那次是认可。这次是——沈知渊想了想——是"意外"。
"饿能饿出东西来。"瞿玄明说,"这个道理比六十四卦重要。"
他转身走向灶房。
"等着。"过了一会儿,他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馄饨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的馅——猪肉的,混着一点虾仁,汤面上飘着葱花和紫菜。热气扑在脸上,沈知渊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四天没正经吃饭,闻到食物的味道生理性地发酸。
馄饨很好吃。汤头是高汤熬的,不是白水煮的。馄饨皮滑,馅鲜,一口一个。
吃完了一整碗。瞿玄明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明天开始,每天学一卦。"
"一卦?"
"上午学一卦。你先写——把你对这一卦的理解写下来。写不准,扣一顿饭。"
"写不准……怎么算准?"
"你自己想。写完了我来看。看完了我讲。我讲的时候你记。记的时候磕巴了——重来一遍。下午出去观察。晚上回来对卦。"
"什么是'对卦'?"
"你白天看到的东西,跟今天学的那个卦对一对。像不像?为什么像?不像的话,是卦的问题还是你的眼睛的问题?"
沈知渊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天一卦。先写理解。再听讲。再出去看。再看回来对。
像是一把锁——四道工序,一道一道地开。前面一道开不了,后面一道就别想。
"先生——如果四天都写不准呢?"
"那就饿四天。"瞿玄明站起来,"你的肚子饿不死你。但一个不准的卦——害的是别人。"
他走回正屋。门关上了。
沈知渊的学易子,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卯时起床——天还没亮。劈柴挑水扫地——这些杂活没有停。瞿玄明说:"手要动。脑子才能动。光坐着读书,人会读傻的。"
辰时开始学卦。第一卦是乾卦。
沈知渊在毛边纸上写下他对乾卦的理解:
"乾,元亨利贞。乾为天。六爻皆阳。从初九'潜龙勿用'到上九'亢龙有悔'——龙从水底升到天上,再到飞得太高摔下来。说的是一个人从默默无闻到功成名就再到盛极而衰的过程。核心是'时机'——什么位置做什么事。"
他写完之后交给瞿玄明。
瞿玄明看了。然后他说了一个字:"浅。"
沈知渊的心沉了一下。
"浅在哪里?"
"你自己想。"
沈知渊想了一上午。午饭——没有。他饿着肚子想。想到了下午出去观察的时候,坐在十六铺码头的台阶上,看着黄浦江,忽然想明白了。
他晚上回去,在毛边纸上又写了一段:
"乾卦不只讲'时机'。它讲的是'位'。初九在最底下——位置最低,所以'潜'。九五在中间偏上——位置最恰当,所以'飞龙在天'。上九在最上面——位置太高了,所以'亢'。不是龙的问题,是位置的问题。同一条龙,在初九的位置上是'潜龙',在九五的位置上是'飞龙'。人也是——不是能力的问题,是在什么位置上。"
第二天早上,瞿玄明看了看。
没有说"浅"。也没有说"好"。
他开始讲了。
"乾卦六爻。初九,潜龙勿用——你的理解是对的。但我补一点:'勿用'不是'不能用',是'还不到用的时候'。区别在哪里?不能用是无能为力。还不到用的时候是有能力但'忍住了'。忍住比冲出去难十倍。"
"九二,见龙在田——龙出现在田里了。有人看到了。'利见大人'——利于出现贵人。为什么?因为你在田里做事的时候,有人看到了你的能力。不是你去找贵人——是贵人来找你。"
"九三,君子终乾乾,夕惕若厉——白天拼命活,晚上不敢松懈。这是最累的一爻。不在最底下(有人看到了你),不在最高处(还得继续往上爬),卡在中间——上面有人压着,下面有人盯着。这个时候最危险,因为稍微一松懈,前功尽弃。"
"九四,或跃在渊——可以跳也可以不跳。你学过这一爻——"
"学过。"沈知渊说,"第三章的时候我爹说过。"
"你爹怎么说的?"
"他说——'或跃在渊,无咎。可以跳也可以不跳。关键是你敢不敢。'"
瞿玄明看了他一眼。
"你爹说的对了一半。"
"哪一半?"
"'敢不敢'是对的。但他漏了另外一半——'该不该'。敢不敢是胆量,该不该是判断。光有胆量没有判断——那不叫'或跃',叫'蛮'。"
沈知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九五,飞龙在天——到了最合适的位置。这个位置不是最高的——上九比它高。但九五是最**正**的。位置正,做的事正,看到的人正——所以'利见大人'。"
"上九,亢龙有悔——飞得太高了。高到下面的人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下面的人。你不是龙了——你是一片云。云再高,也会散。"
"用九,见群龙无首——这个最关键。六爻全是阳,但没有一个'头'。群龙飞舞,各归其位。不是谁来领导谁——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的事。这叫'乾'。"
瞿玄明合上书。
"记下来。"沈知渊奋笔疾书。他写得很快——炭笔在毛边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记完了。
"再背一遍给我听。"
沈知渊合上笔记,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冬天的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枝上,影子落在石桌上,像一幅水墨画。
"初九,潜龙勿用——不是不能用,是还不到用的时候。忍住比冲出去难十倍。"
"九二,见龙在田——有人看到了你。不是你找贵人,是贵人来找你。"
"九三,君子终乾乾——白天拼命活,晚上不敢松懈。卡在中间最危险。"
"九四,或跃在渊——敢不敢是胆量,该不该是判断。光有胆量没有判断叫蛮。"
"九五,飞龙在天——位置最正。不是最高,但是最对。"
"上九,亢龙有悔——飞得太高,看不见下面的人。成了云,云会散。"
"用九,见群龙无首——六爻全阳,没有一个头。群龙飞舞,各归其位。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的事。这叫乾。"
一口气。没有停顿。
两个月过去了。
从乾卦到未济卦——六十四卦,一卦一天。偶尔一卦讲两天(比如坎卦和困卦,瞿玄明讲得格外仔细),偶尔两卦合在一起讲(比如中孚和小过,他说"这两个卦是一对翅膀,少了哪个都飞不起来")。平均下来,两个月多一点,六十四卦讲完了。
两个月里,沈知渊瘦了五斤。
不是因为吃不饱——瞿玄明的饭量是够的,白粥、咸菜、偶尔有鱼有蛋。瘦是因为——累。脑子累。每天上午写理解、听讲、记笔记、背出来——四个环节,一个都不能少。下午出去观察、晚上回来对卦——又是两三个时辰的脑力劳动。从卯时到亥时,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但他的脑子——变了。
两个月前他看一片叶子,看到的就是一片叶子。现在他看一片叶子——叶子正面深绿色、背面浅绿色,正面光滑背面有细毛。深绿色是阳,浅绿色是阴。一面光滑一面粗糙——又是一个阴阳。叶子落在地上,正面朝上——阳在上的剥象。叶子落在水洼里——坎水润物。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把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跟卦对应。
这不是瞿玄明教的——瞿玄明只教了卦理和"对卦"的方法。但方法一旦内化,就变成了本能。
像学骑自行车——一开始你要想"先蹬左脚再蹬右脚",骑了一阵子就不用想了。身体自己知道怎么做。六十四卦也是一样。学了一阵子,脑子自己就知道怎么"对"了。
六十四卦讲完的那天,是一个下雪天。
上海不多雪——冬天下个一两次就算了。但那天真的下雪了。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像一层薄薄的盐。
沈知渊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最后一张毛边纸。
"未济。第六十四卦。"
他写下自己的理解: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小狐狸快要渡过河了,但尾巴湿了。差一点就成功了——差的那一点,就是'未济'。六十四卦以乾开始——万物初生。以未济结束——万事未成。为什么不是'既济'结尾?因为《周易》不承认'完成'。天下的事情没有做完的一天——做完了这一件,还有下一件。剥完了是复,复完了又剥。永远在路上。"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毛边纸交给瞿玄明。
瞿玄明看了很久。那是他看沈知渊的笔记看得最久的一次。
最后他说:"行了。"
然后他去灶房煮了一碗小馄饨。
跟第一次那碗一样——皮薄馅鲜,汤头醇厚,葱花和紫菜漂在汤面上。
沈知渊端着碗,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
雪落在碗里——一两片,很快就被热汤烫化了,消失了。
"先生。"他说,"六十四卦讲完了。接下来学什么?"
瞿玄明坐在对面,看着院子里的雪。
"接下来——"他说,"学怎么用。"
"用?"
"卦理你懂了。但懂和用之间隔着一道坎。这道坎叫——'别人的事'。"
沈知渊不太明白。
"你给自己起卦,永远起不准。"瞿玄明说,"因为你的心不静——你太想知道结果了,心一偏,卦就偏。给别人才起卦——你的心是替别人急的,不是替自己急的。替别人急的时候,心反而正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明天开始,替人起卦。"
"替谁?"
"谁来找你,就替谁。"
沈知渊愣了一下。
"会有人来找我吗?"
瞿玄明没有回答。他走进正屋,门关上了。
沈知渊坐在雪里,端着那碗已经不太烫的小馄饨。
雪越下越大了。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白——像老人一夜之间白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