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婶是在第二天早上来的。
沈知渊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他劈了十几天了,手上的虎口已经从发红变成了硬茧,斧子下去的角度越来越准。听到门响,他抬头看见一个胖胖的身影站在巷子口,黑布包头,深蓝褂子,脸上一片枫叶般的暗红胎记。
"麻婶?"
"你先生让你带话。"麻婶走进院子,目光在老槐树、石桌、蓍草上面扫了一圈,"遁庐谢茶——我收到了。他说让你今天跟我出去走一趟。"
"走一趟?去哪?"
"上海。"
沈知渊不太明白。"上海"不是一个具体的地方——他现在就站在上海。
麻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上次在城隍庙一样:小而亮,像两颗棋子。
"你在洋行当过学徒,对吧?"
"是。"
"洋行在上海的哪一块?"
"外滩。汇中洋行。"
"外滩。"麻婶点头,"你看到的是外滩——洋楼、煤气灯、黄包车、火轮船。你看到的是上海的'脸'。今天我带你去看上海的'脚'。"
她没有等沈知渊回答,转身就走了。
沈知渊放下斧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了上去。
他们先去了南市。
南市在上海城的南面——城墙以内的老城区。沈知渊以前跟父亲来过几次,印象里是热闹的:街两边全是铺子,卖布的、卖米的、卖药的、卖灯笼的,人挤人,走路都费劲。
现在不一样了。不是"冷清"——冷清意味着还有人在,只是少了。南市的问题不是少了,是"空了"。
从城门进去,右手边第一条街——以前是布市,两边全是绸缎庄和棉布铺。现在十家关了七家。关的铺子门板紧闭,有的门板上贴着"转让"的红纸,有的连红纸都没有——就是光秃秃的木板,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杂草。
还开着的三家里,有一家只有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柜台上摆着几匹布——都是素色的白棉布,没有花纹。以前这种布放在最里面的架子上,最不起眼。现在它被摆在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因为好卖。人们不买花布了。花布贵。白棉布便宜——可以做丧服。
沈知渊走过去。
"老伯,您这布怎么卖?"
老头睁开一只眼。
"白棉布——一尺二十八文。"
沈知渊在心里算了一下。三个月前他听张福来说过,白棉布一尺十八文。涨了五成多。
"涨了?"
"涨了。"老头打了个哈欠,"棉花涨价了嘛。棉花从哪儿来?从北方来。北方现在——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知渊没有再问。他看了一眼货架——最上面那一层还摆着两匹花布,一匹是大红的,一匹是鹅黄的。他猜这两匹布已经在这里很久了,因为布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花布是嫁妆布。以前上海人家嫁女儿,至少要两匹花布做被面。大红的和鹅黄的,配一对——"红配黄,喜洋洋"。现在没有人嫁女儿了。不是不想嫁——是嫁不起。粮食都吃不饱,谁还买花布做嫁妆。
他走出布铺,麻婶站在门口等他。
"看到了?"
"白棉布涨了五成多。花布卖不动。"
"不只花布。"麻婶往前走,"走,看下一个。"
粥棚设在南市城隍庙的后院——不是城隍庙那个城隍庙,是南市的城隍庙。两个城隍庙,一个在华界,一个在南市,香火各管各的。
粥棚不大——几竹竿撑着一块油布,油布底下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粥很稀,米粒稀稀拉拉的,搅一下能看到锅底。锅旁边放着十几个粗碗——不是家家户户用的瓷碗,是那种茶摊上用的粗陶碗,碗口有缺口,碗底有裂纹。
排队的人不多——大概二十来个。
沈知渊看了一圈:大多数是老人和女人。只有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短褂,脸上的表情不是饥饿,是"麻木"。他的眼睛不看粥锅,不看前面的人,就直直地盯着地面——像是地面上有一样只有他看得到的东西。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女人——大约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脸贴在女人的肩膀上,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有一丝涸的白色痕迹——是渍,也可能是粥渍。
女人端了一碗粥,没有马上喝。她先吹了吹,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试温度。然后她把孩子从肩膀上换到另一边,把碗凑到孩子嘴边。孩子没醒。粥沿着嘴角流下来,流到了女人的手背上。女人用袖子擦了擦孩子的嘴角,自己才喝了一口。
沈知渊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他想起了母亲。
在杨思镇的时候,家里不富裕,但母亲每次煮粥都会先把最稠的那一层捞出来,放在父亲的碗里。然后是他的。最后才是自己的。他那时候不懂——觉得母亲就是不爱喝稠粥。后来他长大了才明白:不是不爱喝,是不舍得喝。
"走吧。"麻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知渊转过身,跟着她继续走。他没有回头看那个女人。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心里某个被拧紧的东西会松开。
他们走了整整一个上午。麻婶带他去了四个地方。
第一个:难民营。
在南市城墙外面的空地上——以前是一块菜地,种着白菜和萝卜。现在菜地被踩平了,搭了几十间简易的棚子。棚子用竹竿和油布搭的,矮得人站不直腰。棚子跟棚子之间几乎没有间隔,伸手就能碰到隔壁的油布。
一个老人坐在棚子门口,面前的地上摆着几个碗——碗里面是空的。
"从天津来的?"麻婶蹲下来问。
老人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到的?"
"上个月。走了二十多天。"
"家里的人呢?"
老人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但沈知渊看到了——老人的手腕上系着一红绳。红绳褪色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粉白色。红绳上挂了一个小铜扣——那种小孩衣服上用的铜扣。
系在手腕上。不是挂在脖子上——是系在手腕上。
一个老人,手腕上系着一小孩子衣服上的红绳。
沈知渊移开了目光。
第二个:废弃的手工作坊。
是一间织布作坊。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麻婶推门进去,沈知渊跟在后面。
作坊不大,大概三间房子连在一起。地上摆着六台木织布机——其中四台上面还挂着没织完的布。布是白色的,织了大概三分之二,剩下的部分线头散着,像是织到一半突然停了。
一台织布机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大约四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粗布衣裳。她的手放在织布机的梭子上——没有在动。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织——又像是在等。
"王大姐。"麻婶走过去,"还在织呢?"
王大姐抬起头。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看清麻婶之后,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很小的、不太明显的笑。
"织完了这匹就不织了。"
"卖给谁?"
"不知道。"王大姐低下头,手放在梭子上,"先织完再说。"
沈知渊看了看那匹没织完的布——大概还有一尺多。按照她织的速度,可能还要织半天。
没有人买。但她还在织。
不是因为希望——是因为她的手除了织布,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她从十几岁开始织布,织了二十多年。这双手认得每一经线、每一纬线,但认不得别的了。
麻婶没有多说话。她在作坊里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空着的织布机——每台上面都积了一层灰。然后她走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
"王大姐,粥棚今天有粥。"
"我不去。"王大姐的头没有抬,"排队的都是逃难来的,比我需要。"
"你不是也——"
"我还有半袋米。"王大姐说,"够吃几天。"
麻婶没有再劝。她走出作坊,轻轻带上了门。
第三个:关门的学堂。
在南市的一条巷子里——不是大街,是一条很窄的小巷子,巷子两边是灰砖墙,头顶上晾着几件衣服,阳光被遮住了大半。
学堂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本学堂暂时停课"。
但沈知渊听到了声音。
从门缝里传出来的——是读书声。不是一个人读,是好几个人一起读。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
麻婶推开门。
学堂不大——一张讲台,十几张书桌。讲台上没有先生。书桌旁坐着七八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四岁,最小的六七岁。
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站在讲台上——不是站在先生的位置上,而是站在先生位置旁边的一张凳子上。他手里捧着一本书,大声念着:"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底下的孩子跟着念:"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念完了。男孩翻了一页。"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底下的孩子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念错了字。但每个人都在念。
沈知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先生跑了。或者死了。或者回家了。但孩子们还在。
没有人教他们——最大的那个男孩就自己站到了讲台上。他念的不是《周易》,是《论语》。不是父亲教的那种"元亨利贞"——是最普通的"父母在,不远游"。
沈知渊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父母在"这三个字——他自己的父母已经不在了。也许是因为那个站在凳子上的男孩——十一二岁,跟他差不多大,却在做先生该做的事。
麻婶轻轻拉了他一下。
"走吧。"
他们退出了学堂。门关上的那一刻,读书声又被隔绝在里面了——闷闷的,像是从土里传出来的。
第四个:茶馆。
不是城隍庙里那种热闹的茶馆——是南市角落里一家快要关门的旧茶馆。门口的招牌歪了,写着"清风茶楼"四个字,"清"字掉了一半漆。
茶馆里面只有三个人。
两个老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各放着一杯茶——茶水颜色很浅,像是泡了第三遍。他们没有说话,一个在看窗外,一个在盯着自己的茶杯。
第三个人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酒。不是茶——是酒。上午喝酒的人不多见。他的眼睛有些红——不是喝红的,是**哭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
桌上放着一张纸。沈知渊离得远,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看到了纸的边缘——是蓝色的,有洋文字母。
一封洋行的信。
麻婶没有进茶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怎么了?"沈知渊问。
"那个人。"麻婶压低声音,"以前是宝顺洋行的买办。上个月洋行撤了,他丢了差事。家里六个孩子,老婆有病。"
"他——"
"他喝了三天的酒了。"麻婶说,"第一天在茶馆里哭。第二天不哭了。第三天——你看他的眼睛,红的,但是的。"
沈知渊沉默了。
他们回到瞿玄明的院子,已经是午后了。
沈知渊在石桌旁边坐下。他一整个上午没怎么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手腕上的红绳、没织完的布、"父母在,不远游"、一杯喝第三遍的茶。
瞿玄明坐在对面,听他说完了四个地方的情况。
老人没有话。他只是听。
沈知渊说完了。瞿玄明起身,从正屋里端出蓍草和白布,放在石桌上。
"起一卦。"
沈知渊看着那五十蓍草。
"问什么?"
"你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沈知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蓍草,取一不用。
四十九。分而为二。挂一。揲四。归奇。
他的手比十二天前稳多了。蓍草在手指间流转——分、数、夹、放——动作不再磕磕绊绊。他用了将近半个时辰,完成了六爻。
纸上画着六条线——从下往上,阴、阴、阴、阴、阴、阳。剥卦。山地剥。下坤上艮。地在山下。
剥——一层一层地剥落。从床脚开始腐烂,一直剥到床顶。
他抬起头。"剥卦。"
瞿玄明看了一眼纸上的卦象。
沉默。很长的沉默。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村子里谁家的狗。再远一点,隐约有钟声——不知道是哪个寺庙的暮钟。
瞿玄明终于开口了。
"剥卦。剥床以足,以灭下也。从最底下开始坏——你看的那些东西,是不是这样?"
"是。"沈知渊说,"布铺关门是'足'——最底层的生意先扛不住。粥棚排队是'床'——人们的基本生活开始剥落。学堂停课是'辨'——连教化都断了。买办喝酒是'肤'——连体面都保不住了。一层一层,从下往上剥。"
"对。"瞿玄明的声音很轻,"剥卦下面五爻全是阴。一阳在最上面。阴到极处——"
"阴极生阳。"沈知渊说。
"剥到了极处——就是复。"
瞿玄明站起来,走到矮墙旁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天边有一抹暗红色——夕阳快要落了。
"复卦是第二十四卦。剥卦是第二十三卦。挨着的。"他说,"剥完了,复就来了。但复之前——"
他回过头,看着沈知渊。
"你得亲眼看到底剥成了什么样。"
沈知渊低头看着那张画着剥卦的毛边纸。
他想到了那个手腕上系着红绳的老人。想到了王大姐织到一半的布。想到了站在凳子上念"父母在,不远游"的男孩。想到了喝了三杯酒、眼睛红了但哭不出来的中年男人。
这些东西——就是"剥"。
不是轰然倒塌。是一点一点地、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从最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开始、从最基本的生存需要开始——剥落。
他拿起毛笔,在毛边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剥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到剥。"
他把纸折好,跟《周易》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沈知渊躺在小屋里,很久没有睡着。
月光照在窗户纸上——白蒙蒙的一片。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忽然浮出了一句话。
那是父亲教他读《周易》的时候说的——很早很早以前,早到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
"知渊,你记住——读易的人,不怕看到坏卦。怕的是看到好卦就高兴,看到坏卦就害怕。卦没有好坏。卦只是告诉你——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该做什么,由你自己决定。"
现在是什么时候?剥的时候。
他该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不应该只有他一个人看到。
他要把它们记住。不是用脑子记——是用那本《周易》旁边的毛边纸记。
每一个剥落的碎片,都值得被记住。
因为只有记住了"剥"的样子,才能在"复"来的时候知道——它为什么来。
窗外,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这座城市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