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后的第二天,沈知渊离开杨思镇。
他没有留恋。不是不想留——是没什么可留的了。棉布庄的钥匙交给了王婶子,请她帮忙看着。柜台上还有几匹滞销的粗布,不值几个钱,但他没舍得扔。
沈伯年的遗物很少。几件旧衣裳,一床棉被,一柜子书——大多是八股文和经义策论,沈知渊用不上。他只带走了两样东西:《周易》,和父亲枕头底下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里是十五两银子。那是棉布庄最后的家底。
十五两。在杨思镇能活半年。在上海,只够一个洋行学徒三个月的饭钱。
沈知渊把银子贴身揣着,出了镇子。
他本来应该走水路——从杨思镇的码头坐船顺黄浦江到上海,两个时辰就到。但码头上的人说,最近江上有"水鬼"出没——不是真的鬼,是水匪。专门劫从北方逃难下来的人的船。
"你一个人走水路太危险了。"码头的船夫说,"不如走陆路,绕道川沙,再从东边进上海。多走半天,但安全。"
沈知渊想了想,选了陆路。
陆路他走过——第三章那天,他是跟着舅舅从水路进城的,但之前每年逢年过节,父亲都会带他从陆路去上海城逛城隍庙。从杨思镇到川沙,再从川沙到上海,中间要穿过一大片农田和几座小村庄。
他以为自己认识路。
但他忘了一件事——现在是乱世。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沈知渊到了川沙和上海之间的一片荒地。
说是荒地,以前其实是农田——种棉花的好地方。沈知渊小时候跟父亲来过,那时候田里全是绿油油的棉株,一眼望不到头。但现在田地荒了,棉花秆子枯萎在地里,东倒西歪的,像是一群被砍倒的人。
路也变了。以前是一条平整的土路,能走马车。现在路面上到处是坑——不知道是被什么车轧的,还是被什么人挖的。路两边的草长得很高,没过了沈知渊的腰。
他走了一会儿,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没有看到什么。
这条路上应该有人。以前这条路上有运棉花的马车、有走亲访友的行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但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
沈知渊放慢了脚步。
他想起了刘半仙在城隍庙里教他的东西——读人。此刻没有"人"可读,但刘半仙还教过他另一件事:读环境。
"你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先看三样东西。"刘半仙那天嗑着瓜子说,"第一,看路面。路面有车辙,说明有人走;路面有坑,说明最近有重车经过。第二,看草木。草被踩倒了,说明有人从那里过来;树枝折了,说明有人想遮掩什么。第三,看动物。鸟不叫了,说明附近有人或者野兽。"
沈知渊低头看路面。
有车辙。新的——泥土还是湿润的,说明在下雨之后有人经过。
他看路边的草。
草被踩倒了。不是一条线,是一片——像是好几个人同时从路边走过,然后站在草丛里等了很长时间。
他抬头听鸟叫。
没有鸟叫。
沈知渊停下了脚步。
他想回头。但路已经走了大半,回头要多走一个时辰。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洋行只给了他三天假,已经过了两天半。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百步,三个人从路边的草丛里站了起来。
三个人。三个男人。两个壮年,一个中年。
两个壮年人手里各拿着一把柴刀——就是乡下砍柴用的那种,刀刃磨得发亮。中年人没有拿刀,但他腰间别着一短棍,手上戴着一只铜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沈知渊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观察。
他看三个人的脸。刘半仙教过他——脸是人最好的书。
左边的壮年人:眉头皱着,嘴角向下,眼神飘忽不定。这种人不是惯匪——他是被上来的,心里不踏实,随时可能跑。他手里的柴刀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不是凶狠,是紧张。
右边的壮年人:脸上有疤,从太阳一直划到下巴,像是被刀砍过。他的眼睛不飘——直直地盯着沈知渊,像一条蛇盯着猎物。他站的位置偏后半步,不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这种人是老手——让别人先上,自己在后面观察,随时准备出手或者逃跑。
中间的中年人:他的脸最平静。不皱眉,不咬牙,甚至嘴角有一丝笑意——那种"我什么场面都见过"的笑。他没有拿刀,但他的手始终在腰间,像是在摸那短棍。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这是随时准备发力的姿势。
三秒钟。沈知渊用三秒钟读完了三个人。
他得出一个判断:这三个人不是人的匪。是劫财的匪。
区别在于——人的匪上来就动手,不废话。劫财的匪要先吓唬你,看你的反应,再决定下多重的手。
而吓唬人最好的方式,不是动手——是说话。
所以沈知渊抢在对方开口之前,先说话了。
"三位大哥。"他的声音稳得出奇——稳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我是从杨思镇来的,去上海城里的太古洋行当学徒。身上没有钱。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搜。"
三个劫匪都愣了一下。
他们等的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吓得哭出来、跪下来、或者转身就跑。他们没等到的,是一个孩子站在路中间,不哭不跑不抖,反而主动开口跟他们说话——而且说话的方式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你说什么?"中年人眯了一下眼睛。
"我说我没有钱。"沈知渊一字一顿,"太古洋行的学徒没有工钱,只有管吃管住。我回家是给我爹办丧事——我爹三天前死了。办完丧事身上就剩了三个铜板,全在这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个铜板,摊在手掌心里。
铜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左边的壮年人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沈知渊,脸上的紧张松了一些——他本来就不太想这个,现在看到一个孩子只有三个铜板,更不想了。
但右边的疤脸男没有动。他的眼睛还在盯着沈知渊——不是盯他的铜板,是盯他的脸。
"你说话的口气不像十一岁。"疤脸男说。
沈知渊没有慌。他在心里飞速转——这是最危险的时刻。疤脸男是老手,他能看出来。如果他让疤脸男觉得"这个孩子不简单",疤脸男可能会为了灭口而动手。
所以他需要做一件事:让疤脸男觉得他确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沈知渊故意让肩膀塌下来,让背微微弓着——这是害怕的姿势。他的眼睛从疤脸男脸上移开,低下去,看着自己的脚尖。
"大哥,我……我就是个学徒。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铜板就拿走吧。"
声音里加了一点颤。
不是假颤——他确实在怕。只是他学会了把怕藏在脑子后面,先想清楚再说。
中年人看了沈知渊一眼,又看了疤脸男一眼。
"算了。"中年人说,"一个孩子,身上就三个铜板,劫他嘛。走。"
疤脸男没有动。
他的眼睛在沈知渊身上又扫了一遍——这一次,他的目光停在了沈知渊怀里。
沈知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怀里除了《周易》,还有十五两银子。
"等一下。"疤脸男开口了,"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沈知渊的脑子在飞转。
他不能给银子。十五两银子是父亲留下的全部家底,是他在上海活下去的唯一本钱。但如果不给,疤脸男会自己来搜——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拦不住一个成年人。
他必须给一样东西——但不能是银子。
他把手伸进怀里。
不是拿银子。是拿《周易》。
他把书掏出来,双手举过头顶。
"就……就这一本。我爹留给我的书。"
疤脸男看了一眼——《周易》,发黄的封面,磨损的边角,一看就是一本旧书。
"就这个?"
"就这个。"
疤脸男伸手拿过书,随手翻了两页。他大概不识字——翻了两页就合上了,随手扔在地上。
"走了。"中年人在前面喊了一声。
疤脸男把书踢了一脚——踢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三个劫匪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很快消失在了草丛后面。
沈知渊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
他的腿在发抖——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不是冷,是刚才压下去的恐惧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他弯下腰,从草丛里捡起了《周易》。
书没有坏——只是沾了点泥土。他把泥土拍了拍,翻了几页,确认内容没有受损,然后贴身揣回怀里。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他想起了疤脸男的那双眼睛——蛇一样的、冰冷的、什么都想看穿的眼睛。那种眼睛跟刘半仙的眼睛很像——但刘半仙的眼睛底下是温度,疤脸男的眼睛底下什么都没有。
读人。刘半仙教他读人。他今天用到了。他读懂了三个劫匪各自的心思——左边的紧张、右边的冷静、中间的掌控。
他做对了两件事:第一,抢在对方之前开口,掌握了主动权;第二,示弱,让疤脸男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但他做错了一件事——或者说,不是做错了,而是做不到。
他能看清疤脸男的危险。但他拦不住疤脸男。他能判断三个人的心理。但他改变不了三个人比他强壮的事实。
看清和改变之间的距离,就是"弱小"的距离。
沈知渊把手揣进怀里,握住那本《周易》。
他十一岁。他什么都没有。他看清了世界,但他没有力量改变世界。
他继续往前走。
但他偏离了路线。
为了躲开那三个劫匪可能走的路,他拐进了一条他不认识的小路。小路穿过一片竹林,竹子密得遮天蔽,光线暗了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沙沙响。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走出了竹林。
面前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灰墙。墙上有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发红。巷子尽头有一扇小门,门虚掩着。门旁边种着一棵枣树,枣树上结满了青涩的小枣子。
沈知渊不知道这是哪里。他站在巷子口,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香。
不是花香,不是饭香。是那种很淡、很幽、若有若无的香。像是有人在巷子深处点了一炷香,让风慢慢送出来。
他在杨思镇闻到过这种味道——镇上的私塾先生赵先生的书房里,就是这种味道。赵先生说,那是沉香。
有人住在这里。一个点沉香的人。
天色暗下来了。沈知渊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路。他走进了巷子。
走到小门前的时候,他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竹编的簸箕,簸箕里摊着一堆白色的东西。
他看了几秒钟才认出来——蓍草。
五十。整整齐齐。码在簸箕里。
沈知渊的心跳停了一下。
他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那些蓍草,忽然觉得——
父亲说得对。《周易》不是用来的,是用来明白的。
但他此刻不明白的是:在这片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江南大地上,谁还有闲心在院子里晒蓍草?
他伸手推了推那扇虚掩的小门。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