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七月十四号到的。
准确地说,消息在天津城破之前三天就已经在上海的洋行圈子里流传了。但没有人敢确认——就像一个人看到天上乌云翻滚,知道暴雨将至,但雨滴还没落下来,所以还能骗自己说"也许不会下"。
七月十四号那天,雨终于落下来了。
那天早上,沈知渊照常去棉纱公所跑盘口。
他走到南市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公所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不是平时那种三三两两聊天的场面——是真的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被挤得站不住,被人推来推去。
沈知渊个子小,硬是从人缝里挤了进去。
公所大厅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黑板上的数字全变了。
昨天还是一百四十两的二十支棉纱,今天开出来就是一百六十五两。三十二支棉纱从一百八十两直接跳到了两百一十两。四十二支棉纱——这个牌子的棉纱平时成交量不大,价格一直很稳——今天竟然挂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二百五十两。
有人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了四个字:全线暴涨。
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抢着买——"两百一十五两!我要一百包!"有人在拼命卖——"二十支一百七,谁要谁拿走!"还有人站在桌子上面,挥着手臂喊:"别买了!别买了!天津已经沦陷了,棉纱运不出来了,后面还会涨!现在是买入的好时机!"
一个穿绸缎长衫的老者被人挤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两个伙计把他扶起来,他的额头磕破了,血从眉角流下来,但他顾不上擦,张嘴就问:"四十二支还有人卖吗?"
沈知渊退到角落里。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腔里往上涌的东西。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腿在发软,但眼睛移不开。
他想起了刘半仙在城隍庙里说的那句话:"你眼睛里看的是路。"
是的。他此刻看到的不是数字,不是棉纱,不是银子。他看到的是恐惧在流动。
恐惧像水一样,从一个人流向另一个人。一个害怕的人会传染下一个人——"天津沦陷了"五个字就是源头。消息从北方传到上海,在棉纱公所里变成了数字,在数字背后变成了恐惧,恐惧又反过来推高了数字。
消息→恐惧→价格→更大的恐惧。
这就是"坚冰至"。
沈知渊回到洋行的时候,林耀宗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不是一个人——钱永昌、麦克弗森,还有一个沈知渊没见过的洋人,三个人围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堆电报纸和一张海图。
沈知渊敲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说。"林耀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二十支一百六十五,三十二支两百一十,四十二支二百五十。"沈知渊一口气报完,"公所里全是人,有人在抢买,有人在抛售,还有一个老人摔倒了,额头磕破了。"
他报完之后,麦克弗森说了一句英文。林耀宗没有翻译,但沈知渊从麦克弗森的语气里听出了两个词:"impossible"和"crazy"。
林耀宗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沈知渊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麦克弗森又说了什么,这次他听懂了一个词——"Peking"。
北京。
那天下午,上海公共租界宣布。
消息是从工部局传出来的:所有华人入租界需要检查通行证,晚上十点以后禁止在租界街道上行走,所有码头加强巡逻,所有从北方来的船只一律靠泊指定码头,接受检查。
外滩上的气氛一下子紧了。印度巡捕从两个变成了八个,拿着警棍站在每个路口。英国水兵从军舰上下来,穿着白色的军装,背着,在南京路上列队巡逻。黄浦江上多了几艘炮舰,黑洞洞的炮口朝着岸边。
沈知渊站在洋行的窗户后面,看着外滩上的变化,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杨思镇上,赵伯伯家的布庄被洋行坑了之后,赵伯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他那时候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能坐在那里发一整天的呆。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发呆。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林耀宗知道该怎么办。
七月十五号,林耀宗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抛售。
他在棉纱公所里放出消息:太古洋行手上的三千包在途棉纱,全部按市价七折出售。
三千包。市价一百六十五两的二十支棉纱,七折就是一百一十五两五。一包亏损将近五十两。三千包就是十五万两。
整个棉纱公所炸了。
"林买办疯了吧?"
"太古洋行急用钱?还是有什么内幕消息?"
"管他呢——七折的棉纱,买!先买了再说!"
三千包棉纱在一个时辰之内被抢购一空。买的人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卖的人——也就是林耀宗——面色如常,好像亏掉的十五万两不是钱,是一堆废纸。
沈知渊站在公所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脑子里有一个问题一直在转:他为什么要亏本卖?
答案在三天之后揭晓了。
七月十八号,八国联军攻陷北京的电报到了上海。
棉纱价格应声暴跌。
不是跌一点——是腰斩。二十支棉纱从一百六十五两跌到八十五两。三十二支从两百一十两跌到一百零五两。四十二支从二百五十两跌到一百二十两。
前几天花一百六十五两买入棉纱的人,一夜之间亏了一半。
而太古洋行在暴跌之前,已经以一百一十五两的价格把三千包棉纱全部清掉了。比暴跌之后的市场价还高了三十两。
不是亏本——是暴赚。
太古洋行在这笔交易上,少亏了将近九万两——如果林耀宗没有提前抛售,按暴跌后的价格算,三千包棉纱将亏损超过二十三万两。
整个上海滩的棉纱圈子都震惊了。
"林耀宗怎么知道北京要丢?"
"他肯定提前得到了消息——洋行里跟北京有电报联系。"
"不是消息的问题。就算知道北京要丢,敢在最高价的时候全部抛掉,这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联军打不下来呢?万一清军反攻呢?那三千包棉纱就真亏出去了。"
沈知渊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
那天他报完棉纱行情之后,林耀宗让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麦克弗森说了一句英文,里面有一个词是"Peking"。
北京。
麦克弗森在七月十四号就已经在讨论北京了。而八国联军七月十八号才攻陷北京。
也就是说,太古洋行在四天之前就已经判断出北京会丢,并且做出了抛售的决策。
这不是赌运气。这是判断。
沈知渊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那天晚上,林耀宗把沈知渊叫到了办公室。
这是第一次——以前林耀宗只在公开场合跟他说话,从来没有单独召见过他。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耀宗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
"知渊,你来洋行多久了?"
"两个多月。"
"这两个多月,你学到了什么?"
沈知渊想了想。他知道这不是随便问问——林耀宗的眼睛在看他,那种"注意到了"的目光又出现了。
"我学到了三件事。"他说。
"哪三件?"
"第一,规矩。洋行有自己的规矩,银两怎么算、汇票怎么开、期约怎么签,每一样都有章法。不懂规矩就做不了买卖。"
林耀宗点了点头。
"第二,消息。棉纱的价格不看棉纱本身,看消息。天津打仗,棉纱就涨;北京丢了,棉纱就跌。消息比货物值钱。"
林耀宗又点了点头。
"第三——"沈知渊顿了一下,"第三,胆量。"
林耀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胆量?"
"您前几天抛售了三千包棉纱。"沈知渊说,"所有人都觉得您疯了。但三天之后北京丢了,棉纱暴跌。您不是疯了——您是在所有人都害怕的时候做出了最冷静的判断。"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觉得,做买卖最难的不是知道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最难的是——在自己可能是错的时候,敢不敢下这个决定。"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耀宗放下茶杯。他看着沈知渊,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沈知渊记了一辈子。
"知渊,你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
"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光看到还不够——你还得敢信自己的眼睛。"
林耀宗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推到沈知渊面前。
"从明天起,你不用再去棉纱公所跑盘口了。"
沈知渊愣住了。
"你跟钱永昌学。学怎么拟电报、怎么看海图、怎么跟洋人谈价钱。三个月之后,我让你去跟一单真正的买卖。"
沈知渊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他无法描述的、从腔里涌上来的东西。
他想起了乾卦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龙在渊水中,可以跳出来,也可以不跳。但林耀宗刚才告诉他——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