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南到浙南,再入八闽大地,林砚的脚步始终不紧不慢。
他不追名山大川的热闹,不凑游人如织的景点,专挑那些僻静的山野古村、荒寺旧观走。在闽东的深山里,他看过千年古刹的晨钟暮鼓;在闽南的海岸边,他看过东海的起落;在武夷的九曲溪旁,他看过碧水丹山的烟雨朦胧。
一路行来,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背着简单的布包,微微躬着脊背,低着头贴着路边走,十六岁的少年模样,木讷寡言,腼腆畏缩,像极了刚下山、没见过世面的小道童。沿途遇到的人,最多只会瞥他一眼,便很快移开目光,没人会多留意这个普通的武当外门弟子,更没人会想到,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是活了百余年、修为通天的陆地。
他依旧守着刻入骨髓的准则:不与人深交,不与人争执,不沾半点因果。遇到不平事,便悄无声息地出手化解,然后转身就走,不留半分痕迹。
在闽北的深山里,他遇过山洪暴发,滚落的山石拦住了山下村庄唯一的出路,村里的孩子被困在山外的学堂里。他借着夜色的掩护,以先天一炁移开了数吨重的巨石,疏通了道路,第二村民们看着被清理净的山路,只当是山神显灵,摆了香案祭拜,却没人知道,夜里有个少年道人,悄无声息地做了这一切,天不亮就已经走远了。
在闽南的渔港,他遇过风暴天里迷航的渔船,船上的渔民耗尽了燃油,在风浪里摇摇欲坠。他站在岸边,指尖溢出一丝炁,顺着海风引着渔船,硬生生让迷航的船顺着洋流漂回了渔港。渔民们上岸后对着大海磕头谢恩,却没人发现,岸边那个不起眼的少年道人,早已转身消失在了人群里。
一路西行,入赣地,过湘西,最终踏入了蜀地地界。
站在川东的山路上,看着眼前连绵起伏的青山,林砚的脚步微微顿了顿。百年前,他在藏书阁的邸报里,无数次见过这片土地的名字;甲申之乱的秘辛里,这片土地更是绕不开的节点——唐门在这里立门百年,三十六贼里的唐门人在这里留下了无数故事,张楚岚和王也,也在这里揭开了甲申之乱的大半真相。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探寻什么秘辛,不是为了结交什么人物,只是想看一看这片只在书里见过的土地,走一走那些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山路。
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节奏,从川东往川中走,不赶时间,走到哪便歇到哪。白里沿着山路慢慢走,看遍蜀地的青山绿水,夜里便找个山间的破庙、或是镇上最便宜的小旅馆歇脚,依旧是最低调的样子,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午后,林砚走到了龙泉山脉的一处僻静山道上。这里离唐门山门不远,山路蜿蜒,两侧是茂密的竹林,平里少有人来。他依旧低着头,贴着路边慢慢走,坐忘空明法始终运转着,周身的气息彻底归于空无,哪怕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也只会下意识地忽略他的存在。
就在他走到竹林深处时,耳边突然传来了兵刃碰撞的脆响,还有年轻人的怒喝声,夹杂着阴邪的术法波动。
“唐瑾!把唐门的暴雨梨花针图谱交出来!饶你一条狗命!”
“做梦!你们这群当年被唐门剿灭的余孽,也敢来我唐门地界撒野,今天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林砚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下,依旧慢悠悠地往前走,只是五感早已铺展开来,将竹林里的场景看得一清二楚。
竹林深处的空地上,四个满身阴邪气息的异人,正围着一个穿着唐门服饰的年轻姑娘。那姑娘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脸上满是伤痕,手里的唐门暗器已经打空了大半,左臂上中了毒,整条胳膊都肿了起来,气息紊乱,显然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而那四个异人,都是当年被唐门剿灭的邪修余孽,这次特意埋伏在这里,就是为了抢唐门的暗器图谱,报当年的灭门之仇。
四人看着已经油尽灯枯的唐瑾,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为首的刀疤脸抬手运起阴邪的炁,就要朝着唐瑾的丹田拍去,嘴里恶狠狠地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先废了你的修为,再慢慢撬开你的嘴!”
林砚站在竹林外的山路上,指尖微微动了动。
一丝细若游丝、与竹林里的风彻底相融的先天一炁,从他指尖溢了出来,悄无声息地飘进了竹林里,如同蛛丝一般,轻轻缠上了四个异人的脚踝。
就在四人的手掌即将拍到唐瑾身上的瞬间,脚下的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一块,四人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原本凝聚的炁瞬间乱了套,齐齐摔在了地上。
就是这片刻的耽搁,唐瑾瞬间反应过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打出了藏在袖口里的最后三枚毒针,精准地射中了三人的位。剩下的那个刀疤脸刚爬起来,就被唐瑾一脚踹中了口,摔在地上,被随后赶到的唐门弟子团团围住,当场拿下。
原来唐瑾进山前就给师门发了信号,唐门的支援早已在路上,只是被这四人的同伙拖住了片刻,刚好在这时赶了过来。
看着被捆起来的四个仇人,唐瑾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着刚才四人脚下塌陷的那块地面,满脸疑惑。她明明记得,这里的地面是实心的石板路,怎么会突然塌陷?而且刚好就在四人要动手的那一刻,未免也太巧了。
可她查遍了四周,也没发现任何人为动手的痕迹,只当是山里的地面年久失修,刚好赶上了,摇了摇头,便把这事抛在了脑后,跟着同门回了唐门山门。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刚才那恰到好处的塌陷,本不是巧合。更不会知道,竹林外的山路上,有个不起眼的少年道人,随手帮了他们一把,然后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远了。
林砚依旧低着头,沿着山路往前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出手,只是因为这四人在蜀地作乱,扰了一方安宁,也只是顺手为之,不求名,不图谢,更不想沾半点因果。出手之后,便转身就走,不留半分痕迹,这是他守了百年的道。
几后,林砚走到了成都。
百年前,他在藏书阁的报纸上,无数次见过这座城市的名字,见过抗战时期这里的烽火,见过甲申之乱里这里发生的异人界纷争。如今站在街头,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鳞次栉比的商铺,耳边是地道的四川方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林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这就是他守了百年的人间。
他找了一家巷子里的小旅馆住下,放下行李,便沿着巷子慢悠悠地走着。刚走到巷子口,就看到两个穿着哪都通制服的年轻人,正被三个全性的妖人围在墙角。
两个年轻人是哪都通四川分部的临时工,刚入职不久,出来追查全性余孽的踪迹,没想到反被对方堵在了巷子里。三人都是老奸巨猾的全性妖人,修为远在两个年轻人之上,此刻已经把两人到了绝境,手里的阴邪法器已经蓄势待发,眼看就要下死手。
林砚站在巷口,脚步没停,依旧慢悠悠地往前走,仿佛只是路过的路人。
就在他走过巷口的瞬间,指尖微动,一丝微不可察的先天一炁悄无声息地飘进了巷子里,如同清风拂过,瞬间扰乱了三个全性妖人周身的炁场。
三人原本已经蓄势待发的法器,突然毫无征兆地失灵了,体内的炁瞬间逆行,浑身一僵,眼前一黑,竟直接晕了过去。
两个哪都通的年轻人愣在原地,看着突然倒地的三个妖人,半天没反应过来,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他们回过神来,连忙拿出手铐把三人铐住,上报给了分部,从头到尾,都没发现巷口那个路过的少年道人,有任何异常。
而林砚,早已走过了巷子,混在街头的人流里,消失在了街角。
他依旧是那副木讷腼腆的样子,低着头往前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哪怕是哪都通的临时工,哪怕是全性妖人,他也只是顺手化解了一场生死危机,却绝不沾半点因果,绝不暴露半分身份。
夜里,林砚坐在小旅馆的窗边,看着窗外成都的万家灯火,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是清玄掌门发来的消息。
消息里说,王也最近回了武当山,在山脚下的草庐里长住,时常去后山藏书阁门口站一站,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武当山一切安好,藏书阁每都有人洒扫,典籍分毫未动,山门清净,只等他回来。
林砚看着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了四个字:开春便归。
发送出去,他便收起了手机,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蜀地的夜空没有武当山的清亮,却被人间的灯火映得一片温柔。
他入山百年,下山游历已有半载,看过了江南的烟雨,东海的声,闽地的深山,如今也看过了蜀地的青山与人间。剩下的,便是去看看塞北的长风,草原的星空,然后便回武当山,回到他守了百年的藏书阁里。
第二清晨,天刚蒙蒙亮,林砚便背着简单的布包,离开了成都,一路往北,朝着川北的方向走去。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依旧是微微躬着脊背,低着头贴着路边走,十六岁的少年模样,混在赶路的人流里,毫不起眼,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路行来,阅遍山河,看过人间,他那颗圆满的道心,又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却依旧稳如磐石,不曾有过半分动摇。
百年苟道,半生蛰伏,哪怕走遍山河万里,他依旧是那个藏锋于尘、不沾因果的林砚。
前路漫漫,塞北的长风,草原的星空,都在前方等着他。而武当山的晨钟暮鼓,藏书阁的万卷道藏,永远是他最终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