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丁丑孟秋。
距离那场全性内奸的阴谋风波,又过去了整整七年。
七年时光,足以让山门前的古松又增了七圈年轮,足以让武当山的晨钟暮鼓重复了两千五百多个夜,更足以让整个天下,彻底陷入烽烟火海。
卢沟桥事变爆发,寇铁蹄踏破中原,战火从华北蔓延到江南,大半个中国陷入动荡。寻常百姓流离失所,异人界也不能独善其身。正道各派不少弟子愤然下山,投身抗洪流,与东洋异人殊死搏;也有不少门派龟缩山门,只求自保;更有甚者,投靠寇,沦为汉奸,成了异族屠戮同胞的爪牙。
整个异人界,彻底乱了。
而武当山,也早已不复往的清静。
周蒙执掌武当已有七年,七年烽烟,早已磨平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少年意气,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沉重。一边要安排弟子下山支援前线,一边要约束门内众人,守住武当千年山门,还要应付各门各派的求援与问责,更要时时刻刻盯着那个早已离经叛道的师弟周圣。
七年里,周圣回山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江湖风尘,与门内长老们吵得不可开交,转身就走。江湖上早已传遍,他与张怀义等三十六人,早已和全性掌门无生结拜,成了正道各派口中的“三十六贼”,人人得而诛之。更有传言说,这群人在二十四节谷,悟出了几套震古烁今的绝世术法,足以颠覆整个异人界的格局。
正道各派早已联名发了数次讨贼檄文,勒令武当交出周圣,清理门户。若非周蒙苦苦支撑,以掌门之位作保,又借着抗的名义,联合各派一致对外,武当早已被群情激愤的正道门派围得水泄不通。
全武当上下的目光,都围着前线的烽烟、围着掌门的焦头烂额、围着三十六贼的骂名打转,没人会留意到后山藏书阁里,那个已经守了整整二十一年的洒扫弟子。
二十一年过去,林砚已经三十五岁。
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脊背微微躬着,永远低着头,走路贴着墙,见了人就讷讷地侧身让路,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生怕惊扰了谁。新入山的年轻弟子,大多只知道藏书阁里有个守了一辈子的老道人,一辈子没下过山,连字都认不全,更别说知道他叫林砚。就连换了七任的藏书阁管事,也只当他是个手脚勤快、从不出错的木头人,除了每月按时给他送些米面油盐,从不多和他说一句话。
二十一年时间,足够让他把“透明”两个字,彻底刻进了武当山的山石草木、晨钟暮鼓里。
没人知道,这个被全山上下彻底遗忘的人,早已将武当千年道藏的精髓,彻底化入了自身的骨血与神魂之中。《归一道经》早已臻至道家传说中的“与道合真”之境,丹田内的先天一炁,早已与武当山的地脉、天地间的清灵之气彻底相融,生生不息,圆融无碍,哪怕数月不饮不食,也能安然无恙。《坐忘空明法》更是修到了前无古人的境地,只要他愿意,哪怕站在人来人往的山门前,哪怕周蒙这位武当掌门与他擦肩而过,也会下意识地彻底忽略他的存在,仿佛他只是山间的一缕风,路边的一块石,连半分活人的气息都察觉不到。
如今的他,单论修为境界,早已踏入了异人界最顶尖的行列,哪怕是龙虎山的老天师、武当闭关隐修的清微道长,也未必能及得上他。可他自始至终,都守着那条刻入骨髓的铁律:绝不展露半分超出身份的本事,绝不沾半分江湖因果,绝不碰任何足以引来身之祸的术法。
二十一年里,他见过太多为了功法秘籍得血流成河的惨剧,见过太多锋芒毕露的天才最终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更清楚八奇技现世之后,那场席卷整个异人界的浩劫有多惨烈。怀璧其罪这四个字,他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更何况,他早已从藏书阁里往来的江湖书信、前线传回的邸报里,把天下动向看得一清二楚。三十六贼早已结义,八奇技即将现世,甲申之乱的风暴,已经近在眼前。1937年,距离那场让无数人疯魔、让整个异人界血流成河的浩劫,还有整整七年。
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藏得更深,离这场风暴越远越好。
可烽烟四起的乱世里,从来没有真正的世外桃源。哪怕他缩在武当山最偏僻的藏书阁里,也终究避不开那即将席卷天下的劫波。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依旧是林砚。
入秋之后,武当山的地脉炁息,开始出现了极其诡异的滞涩。这种滞涩微弱到了极致,如同江河底部悄悄淤积的泥沙,哪怕是掌门周蒙,也只当是战乱四起、天地间戾气太重导致的地气紊乱,唯有林砚,这个与武当地脉相融了二十一年的人,瞬间就捕捉到了滞涩的源头——有人在武当山的地脉节点上,布下了阴毒的锁灵阵。
这种阵法,是东洋异人特有的忍术阵法,以特殊的符咒埋入地脉,一点点锁死道门的清灵之气,短则三月,长则半年,阵法彻底成型之后,整个武当山的练炁弟子,都会炁脉滞涩,修为大跌,就连武当传承千年的护山大阵,都会彻底失效。
更让林砚心头一沉的是,他借着每清理后山枯枝的机会,以坐忘法掩去身形,走遍了武当山的每一处角落,整整七,最终在武当山九个隐秘的地脉节点上,都找到了一模一样的东洋符咒,甚至在祖师殿的地基之下,都发现了一枚刻着忍术符文的铜钉。
这意味着,布下阵法的人,早已潜入了武当山内部,甚至有内奸接应。
林砚蹲在山涧深处,指尖拂过埋在土里的符咒,眸子里一片冰冷。他顺着符咒上的阴邪炁感,将五感铺开到极致,瞬间就捕捉到了潜伏在武当山各处的六道陌生炁感——东洋比壑山忍众,而且都是忍术极高的上忍,其中为首的那人,炁息之阴邪强横,甚至不输武当的太上长老。
他们潜伏在武当山已经整整一个月了,借着武当弟子大半下山抗、山门守备空虚的机会,在内部败类的接应下,悄无声息地布下了锁灵阵。而他们的最终目的,不止是废掉武当的地脉,更是要在中元节武当举办超度阵亡弟子法会的当夜,全山弟子齐聚前殿之时,潜入隐仙洞和藏经阁,盗走武当所有的核心传承,再一把火烧了武当山,彻底毁掉这处中华道门的核心基。
更阴毒的是,他们早已准备好了伪造的书信和三十六贼的信物,准备在纵火之后,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周圣和三十六贼的头上。到时候,正道各派本就对三十六贼恨之入骨,必然会彻底疯魔,倾尽全天下的力量追三十六贼,正道异人界会彻底陷入内乱,他们就能借着战乱,彻底踏平中华的异人势力。
一石三鸟,歹毒到了极致。
林砚指尖微动,将那枚符咒重新埋回土里,连周围的草叶都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没有留下半分他来过的痕迹。
他完全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锁灵阵针对的是武当的弟子,毁的是武当的山门,和他这个毫无修为的洒扫弟子没有半分关系。就算武当山被烧了,他也能提前悄无声息地离开,找一处无人的深山继续苟着,依旧能安稳度,犯不着为了武当的存亡,冒暴露自己的风险。更何况,就算他阻止了这场阴谋,也改变不了甲申之乱的结局,改变不了天下大乱的时局。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让这些东洋忍众得手,后果是什么。
武当山被毁,中华道门的核心基崩塌,前线抗的异人势力会瞬间军心大乱,无数同胞会死于寇铁蹄之下。而三十六贼会被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正道各派会倾尽全力追他们,甲申之乱会提前七年爆发,整个异人界会彻底陷入内乱,异族坐收渔利,到时候,天下之大,本不会有他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可以不沾江湖因果,可以不理会门派纷争,可以无视正邪厮,可他终究是个中国人。
他必须阻止。
但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更不能沾半分因果。
这是他二十一年里,从未动摇过的准则。
接下来的十,林砚依旧像往常一样,每卯时准时出现在藏书阁,扫地、擦灰、整理典籍,闲下来就坐在窗边,捧着一本翻烂了的《三字经》,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认,一副愚钝木讷的样子,和二十一年前刚入山时,没有半分区别。
可暗地里,他早已开始了不动声色的布局。
第一深夜,武当山万籁俱寂,整座后山都陷入了沉睡。林砚运转坐忘空明法,身形彻底融入夜色,如同山间的一缕清风,悄无声息地走遍了武当山九个地脉节点。
他没有破坏那些符咒,更没有触动阵法核心,只是指尖溢出一丝与武当地脉完全相融的先天一炁,轻轻拂过每一枚符咒,以道家“无为而化”的法门,一点点抹去了符咒上的核心符文。符咒依旧留在原地,看起来没有半分异常,却彻底失去了锁死灵脉的作用,哪怕再过十年,锁灵阵也绝对不可能成型。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半分停留,悄无声息地退走,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留下半分痕迹,仿佛从来都没有来过。
第二,他借着给前殿送废弃典籍的机会,抱着一摞废纸,慢悠悠地走到了祖师殿。
彼时,负责看守祖师殿的两个内门弟子,正躲在偏殿里,偷偷和一个穿着道袍的陌生人接头,那人正是潜伏进来的东洋忍众,而两个弟子,就是接应他们的内奸。
林砚低着头,抱着废纸往前走,“不小心”脚下一滑,怀里的废纸散落一地,刚好飘进了偏殿的门缝里。就在他弯腰捡纸的瞬间,指尖微动,一枚沾了东洋忍术炁息的符咒,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其中一个内奸的道袍袖口里,同时,他还顺走了几人藏在桌下的、用来和寇联络的密信。
全程,三个正低声密谋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本想不到,这个连头都不敢抬的扫灰道人,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这一切。
第三黄昏,林砚借着打扫掌门静室庭院的机会,将那几封密信,连同那枚从地脉里取出来的东洋符咒,“不小心”扫到了周蒙常办公的书桌窗台上,就放在他随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就拿着扫帚,慢悠悠地回了后山,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他算准了,周蒙每处理完门派事务,都会站在窗台前透气,必然会看到那几封密信和符咒。以周蒙的心思缜密,必然会瞬间明白其中的利害,立刻做出应对。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武当山瞬间进入了最高戒备。
周蒙看到密信和符咒的瞬间,脸色瞬间铁青,周身的炁场几乎失控。他当即召集了武当所有留守的长老和核心弟子,兵分三路:一路由太上长老带队,暗中布防,盯着祖师殿和后山的几个关键节点,守株待兔;一路由戒律院弟子带队,悄无声息地拿下了那两个勾结外敌的内奸,连夜突审,问出了所有东洋忍众的藏身位置和全部计划;最后一路,由他亲自带队,守住了隐仙洞和藏经阁,布下了天罗地网。
中元节当夜,武当山前殿灯火通明,超度法会如期举行,全山弟子齐聚殿内,诵经声传遍了整座山门。
六个东洋忍众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后山,准备分头行动,盗取传承,纵火焚山。可他们刚踏入藏经阁和隐仙洞的范围,就触发了武当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四位太上长老同时出手,武当护山大阵瞬间开启,整个后山被封得水泄不通。六个东洋忍众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尽数拿下,当场搜出了纵火用的火油、盗取典籍用的包裹,还有用来栽赃三十六贼的伪证。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一夜之间,整个武当山彻底震动。
谁也没想到,在全山上下为前线阵亡弟子超度的夜里,竟然有东洋异人潜入山门,布下歹毒阵法,想要毁了武当千年基。若非掌门周蒙明察秋毫,提前识破了阴谋,布下天罗地网,武当千年传承,恐怕就要在今夜毁于一旦。
消息传开,整个正道异人界彻底炸开了锅。各门各派纷纷发来书信,盛赞武当深明大义,力挫寇阴谋,同时同仇敌忾,纷纷抽调弟子,联手对抗东洋异人势力,原本剑拔弩张的正道与三十六贼之间的矛盾,也暂时被搁置了下来。
全天下都在盛赞武当掌门周蒙运筹帷幄,是中华道门的中流砥柱。
可周蒙自己,心里的疑虑却越来越深。
他总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太过巧合了。那几封刚好落在他窗台上的密信,那枚刚好能证明东洋异人身份的符咒,还有那些内奸几乎是主动暴露的破绽,都太过蹊跷了。
他查遍了所有相关的人,问遍了所有路过静室的弟子,最终得到的结果,和七年前一模一样:那天下午,只有负责洒扫的林砚,在静室庭院里扫地,没有其他人靠近过。
周蒙第三次来到了后山藏书阁。
彼时,林砚正蹲在书架底下,拿着抹布,一点点擦着地板上的灰尘,动作笨拙又缓慢,一副木讷呆滞的样子,和二十一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胆小畏缩的小道童,没有半分区别。
周蒙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了许久,才沉声开口:“林砚,中元节之前,是你在我静室的庭院洒扫?”
林砚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茫然和惶恐,连忙站起身,低着头,双手攥着抹布,讷讷地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回……回掌门,是弟子。弟子……弟子愚钝,只知道扫地,没看到什么密信符咒,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掌门恕罪。”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发抖,一副吓坏了的样子,周身没有半分炼炁的气息,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毫无修为、愚钝胆小的凡人。
周蒙的炁场,悄无声息地扫过他的全身,反复探查了数次,甚至以内景全力触探,都只感觉到一片空无,没有半分炁感,没有半分异常。
二十一年了,这个弟子入山二十一年,从少年到中年,依旧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连最基础的炼炁法门都没摸到,怎么可能有本事从内奸身上偷走密信,又精准地放在他的窗台上?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识破东洋忍众的歹毒阵法?
想来,真的是祖师庇佑,是那些贼人自己慌不择路,留下了破绽,刚好被这个愚钝的弟子无意间带了过来,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罢了。
“罢了,不关你的事。”周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好好守着藏书阁,以后看到任何异常,记得第一时间禀报。”
“是,弟子记住了,多谢掌门。”林砚连忙躬身行礼,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一眼,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周蒙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藏书阁。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处理,前线的战事,门派的守备,各门各派的联络,还有那个依旧在外漂泊的师弟,桩桩件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深究一个扫了二十一年地的愚钝弟子。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二十一年来,数次帮武当化解灭门危机,数次帮他稳住武当基业,甚至在暗中护住了中华道门基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他连正眼都没多瞧几下的、愚钝胆小的洒扫弟子。
自始至终,林砚都没有露过半分锋芒,没有沾半分因果。所有的一切,都看起来是周蒙自己运筹帷幄,是贼人自己露出了破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周蒙走后,林砚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惶恐和茫然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他蹲下身,继续拿着抹布,慢悠悠地擦着地板,动作和二十一年前刚入山时,没有半分区别。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飘过窗棂,远处传来前殿弟子们诵经的声音,还有人兴奋地讨论着掌门挫败东洋贼寇的功绩。
林砚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远山之上,心里清明如镜。
1937年的深秋,距离甲申之乱,还有整整七年。
烽烟已经燃起,八奇技即将现世,三十六贼的命运早已注定,那场席卷整个异人界的浩劫,正在一步步近。
他还有足够的时间,继续蛰伏,继续守着这座藏书阁,守着这片乱世里难得的清净。
任天下烽烟四起,任他人搅动乾坤,任正邪厮不休,他只做这武当山里,一粒无人问津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