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之乱的硝烟散尽,人间的烽火却又燃了数年。
从抗战胜利到解放战争,山河动荡,世事浮沉,大半个中国都在时代的浪里颠簸。武当山偏居鄂西北一隅,靠着千年道门的底蕴和周蒙殚精竭虑的周旋,终究是在乱世里守住了山门,没让战火彻底烧进这片清净地。
而后山的藏书阁,依旧是武当山里最安静的角落。
林砚依旧守在这里。
从甲申年的四十二岁,转眼走到了庚寅年的四十八岁,六年时光,在他身上仿佛没留下半分痕迹。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脊背微微躬着,永远低着头,走路贴着墙,见了人就讷讷地侧身让路,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生怕惊扰了谁。
六年里,甲申之乱里活下来的老弟子大多成了门内的中坚,新入山的年轻弟子,只知道藏书阁里有个守了一辈子的老道人,一辈子没下过山,连字都认不全,更别说知道他叫林砚。就连如今的藏书阁管事,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只当他是个无儿无女、腿脚不便的孤寡老人,除了每按时送些吃食,从不多和他说一句话,甚至连他每在藏书阁里待多久,都懒得过问。
六年时光,足够让他把“透明”两个字,彻底刻进了武当山的骨血里,成了藏书阁的一部分,如同书架上的古籍,墙角的扫帚,没人会特意留意,更没人会深究他的来历。
没人知道,这个被全山上下彻底遗忘的人,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将甲申之乱里散落的武当道藏,一本本寻回、补全,重新藏回了书架最深处的暗格里。也没人知道,这六年里,数次有残余的东洋异人、全性余孽、战败的散兵游勇,想趁着乱世潜入武当,盗取传承,纵火焚山,都在踏入后山的瞬间,被他用一丝微不可察的炁,悄无声息地引动了护山阵法,被巡山弟子当场拿下。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露过一次面,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留下半分痕迹。所有的一切,都看起来是护山阵法灵验,是巡山弟子尽忠职守,和他这个扫了三十多年地的老道人,没有半分关系。
就连掌门周蒙,也渐渐放下了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疑虑。
六年乱世,他早已被门派的大小事务磨得心力交瘁,须发全白,脊背也微微躬了起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武当双子星。他偶尔会路过藏书阁,看到那个蹲在地上擦地板的身影,也只是远远看一眼,便转身离开。
他终究还是想不明白,甲申之乱里那些无数次的,到底是祖师庇佑,还是另有隐情。可他也终究懒得再深究了。乱世飘摇,武当能守住山门,能留下这最后一片存放道藏的清净地,就已经足够了。哪怕这个守了三十多年藏书阁的老道人,真的藏着什么秘密,只要他不伤武当,不害门人,就随他去吧。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扇藏书阁的木门,一个在门外撑着武当的风雨,一个在门内守着自己的方寸,心照不宣,互不打扰,一晃,又是十几年。
1966年,丙午年。
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毫无预兆地吹进了武当山。破四旧的口号喊得震天响,一群红卫兵背着行囊,举着红旗,浩浩荡荡地冲上了武当山,要砸烂“封建迷信的老窝”,要烧掉所有的古籍道藏,要推倒祖师殿的神像。
整个武当山瞬间乱作一团。
周蒙早已卸任了掌门之位,传位给了弟子,自己退居后山隐修。可面对这群情绪激昂的年轻人,他和武当的一众老道,本无力阻拦。祖师殿的神像被推倒,前殿的匾额被砸烂,无数的法器、典籍被翻出来,堆在山门前的广场上,准备一把火烧个净。
而这群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后山的藏书阁。
他们早就听说,武当最核心的封建糟粕,都藏在后山的藏书阁里,里面全是几百年的老古籍,必须全部烧掉,才能彻底破除封建迷信。
一群年轻人举着火把,喊着口号,顺着山路往后山冲,脚步震天,连山林里的飞鸟都被惊得四散而飞。
而此时的藏书阁里,林砚正盘膝坐在书架深处的暗格里,双目紧闭,坐忘空明法运转到了极致。
他今年已经六十四岁,入山已经整整四十八年。
四十八年里,他见过了太多的战火纷飞,太多的血流成河,太多的人为了一本功法、一句口号,疯狂癫狂。他可以不理会门派的更迭,不理会世俗的纷争,可他绝不能容忍这群年轻人,烧掉这座他守了四十八年的藏书阁,烧掉武当千年传承的道藏。
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是中华道门千年的文脉,绝不能毁在这里。
他必须出手。
但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更不能沾半分因果。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口号声,林砚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一丝细若游丝、与天地山川彻底相融的先天一炁,从他指尖溢了出来,如同山间的清风,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丝炁,没有伤人,没有阻路,只是顺着山路,轻轻拂过了路边的山林。
就在那群红卫兵举着火把,即将冲到藏书阁门口的瞬间,后山的山林里,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狂风卷着漫天的乌云,瞬间遮天蔽,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不过眨眼之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举在最前面的几个火把,瞬间被大雨浇灭,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冲在最前面的年轻人,脚下一滑,摔在了泥泞的山路上,手里的红旗都掉进了泥水里。
更诡异的是,这阵大雨,只笼罩了后山藏书阁周边的这片区域,前殿的广场上,依旧是晴空万里,连一丝风都没有。
一群年轻人瞬间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脸上的激昂褪去,只剩下了隐隐的惶恐。
山里的老人早就说过,武当山是仙家道场,祖师爷有灵。他们砸了前殿,祖师爷没怪罪,可如今他们要烧藏书阁,竟然天降大雨,只浇他们这一群人,这不是祖师爷显灵,又是什么?
人群里开始有人打退堂鼓,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没人再敢往前迈一步。
就在这时,林砚的第二道炁,悄无声息地拂过了藏书阁门口的石阶。那石阶本就被雨水打湿,瞬间变得滑不留足,几个不甘心的年轻人刚往前迈了一步,就齐刷刷地摔在了石阶上,摔得鼻青脸肿,疼得龇牙咧嘴。
这下,所有人都怕了。
“不对劲!这地方太邪门了!是武当的祖师爷显灵了!”
“别冲了!前殿的都砸完了,这破藏书阁咱们别管了!万一真惹了仙家,要倒大霉的!”
“走了走了!雨太大了,火把都灭了,本烧不了!”
人群瞬间一哄而散,连滚带爬地顺着山路往山下跑,连掉在泥水里的东西都顾不上捡,再也没人敢提烧藏书阁的事。
瓢泼大雨,在人群跑远的瞬间,戛然而止。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了下来,后山的山林里,连一丝风都没有,仿佛刚才那场狂风骤雨,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藏书阁里,林砚缓缓收回指尖的炁,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刚才引动风雨、护住藏书阁的人,本不是他。
他从暗格里走出来,没有半分耽搁,先把被风吹乱的窗棂归位,又把门口石阶上的泥水擦净,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他动过手脚的痕迹,才拿起墙角的扫帚,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半个时辰后,周蒙带着几个武当的老道士,匆匆忙忙地赶来了后山。他们早就听说这群年轻人要烧藏书阁,心急如焚,却本拦不住,只能一路跟过来,做好了拼死护住道藏的准备。
可当他们赶到藏书阁门口的时候,却只看到安安静静的院落,净净的石阶,还有那个蹲在地上,慢悠悠扫着落叶的老道人。藏书阁的木门完好无损,里面的古籍安然无恙,连半分被闯入的痕迹都没有。
周蒙愣住了,连忙拉住一个往山下跑的红卫兵,问清了刚才发生的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天降大雨,祖师显灵?
他活了一辈子,守了武当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事。他抬头看了看天,前殿万里无云,后山的地面却湿得能渗出水来,分明是刚下过一场大雨。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藏书阁门口,那个低着头扫地的身影上。
四十八年了,这个弟子入山四十八年,从少年到白头,依旧是一副毫无修为的样子,依旧守着这座藏书阁。而每一次武当面临灭顶之灾,每一次藏书阁即将被毁,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巧合”发生,化险为夷。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可数十次,上百次,难道还能是巧合?
周蒙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个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答案。
他缓缓走到林砚面前,看着这个低着头,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道人,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问出那句藏在心里几十年的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着林砚,缓缓躬身,行了一个道门的稽首礼。
林砚握着扫帚的手,微微顿了顿。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讷呆滞的样子,对着周蒙讷讷地弯了弯腰,仿佛本看不懂这个稽首礼的分量,又低下头,继续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周蒙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完好无损的藏书阁,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带着一众老道离开了。
他终究没有点破这层窗户纸。
武当欠这个道人太多了。四十八年,他守着这座藏书阁,守着武当的基,无数次在暗中护住了武当的传承,却从来没有求过什么,没有露过一次锋芒,甚至连名字都快被人忘了。
他愿意藏在尘埃里,武当便替他守着这个秘密,让他安安稳稳地守着这座藏书阁,直到终老。
这场风波过后,武当山又恢复了平静。
子一天天过去,特殊时期结束,改革开放,时代的浪一波接着一波,武当山成了著名的风景名胜区,山门前人来人往,香火鼎盛,再也不复当年的冷清。
而后山的藏书阁,依旧是武当山最清净的地方。
游客不许进,香客不许进,就连武当的内门弟子,没有掌门特许,也不能随意踏入。只有林砚,依旧守在这里。
他从六十四岁,走到了九十六岁。
入山,已经整整八十年。
八十年时光,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足以让武当山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弟子,足以让当年意气风发的周蒙,变成了武当山辈分最高的太师父,最终在世纪之交,安然坐化,享年九十三岁。
周蒙坐化前,特意留下了遗训:后山藏书阁,永远由林砚道人看守,无论门派如何更迭,任何人不得打扰,不得盘问,不得探查。
全武当上下,都懵了。
他们只知道藏书阁里有个活了快一百岁的老道人,一辈子扫着地,无儿无女,连话都很少说,连修为都没有,怎么会让历代掌门都如此敬重,甚至留下这样的遗训?
可掌门遗训,无人敢违。
依旧没人去打扰林砚,依旧没人去深究他的来历,他依旧是武当山里最透明的存在,守着那座藏书阁,出而作,落而息,扫地,擦灰,整理古籍,和八十年前刚入山时,没有半分区别。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风烛残年、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道人,早已活了近百年,修为早已踏入了陆地的境界,一念起,便可引动山川风雨,一念落,便可归于空无寂灭。
更没人知道,他看着武当山一代代弟子来来去去,看着那个叫王也的年轻弟子入了山,拜了云龙道长为师,每吊儿郎当地混子,偶尔会偷偷溜进藏书阁,翻找那些关于奇门术数的古籍。
他看着王也一步步踏入了奇门的门,看着他偷偷闯了内景,看着他最终还是触碰到了风后奇门,看着他和当年的周圣一样,一头扎进了术法的汪洋里。
林砚只是看着,没有手,没有阻拦,没有提醒。
他太清楚命运的轨迹了。八十年了,他见过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周圣的结局,王也的未来,他都看在眼里,却始终守着自己的道:不沾因果,不涉纷争,不改命数。
他能做的,只有守好这座藏书阁,守好武当的基,在武当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暗中出手,护它周全。其余的,都与他无关。
转眼之间,就到了2005年,乙酉年。
林砚已经一百零二岁,入山整整八十六年。
这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藏书阁里,落在泛黄的古籍上,暖意融融。
林砚坐在窗边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目光落在窗外。他看到那个穿着蓝色道袍的年轻弟子,吊儿郎当地从山路上走过,嘴里哼着小曲,正是王也。
他知道,再过不久,王也会在罗天大醮上展露风后奇门,彻底被卷入异人界的纷争里;知道张楚岚会带着冯宝宝,掀动整个异人界的风云;知道八奇技的秘密会被重新揭开,新的浩劫,即将再次上演。
八十年前,他苟过了甲申之乱,守住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
八十年后,新的浪即将到来,他依旧会守在这里,守着这座藏书阁,继续苟下去。
任世人疯魔癫狂,任江湖风云再起,任八奇技搅动乾坤,他只做这武当山里,一粒无人问津的尘埃。
守拙于尘,藏道于暗,八十年风雨过,我自不动如山。
他的苟道之路,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