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九年,庚午仲秋。
距离那场蚀灵阵的灭门危机,又过去了整整六年。
六年时光,足以让武当山的古松又增了六圈年轮,足以让外门弟子换了四茬,也足以让整个异人界的风雨,彻底吹到了武当山的山门之前。
无生的名号,早已响彻整个异人界。他带着全性妖人纵横南北,挑落无数名门正派,却又在三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留下满江湖的风雨和传说。而以张怀义、周圣为首的三十余个年轻异人,早已成了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三十六义”,他们结伴游历,纵横天下,虽无门派归属,却成了一股足以撼动整个异人界格局的力量。
正道各派早已炸了锅,无数掌门长老联名上书,痛斥这群年轻人勾结全性妖人,离经叛道。武当山更是首当其冲,清微掌门和太上长老们数次严令周圣回山禁足,可周圣非但不听,反而愈发频繁地离山,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江湖气,和门内长老们的矛盾,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唯有周蒙,依旧在中间苦苦支撑。他早已正式接任武当掌门之位,清微道长闭关隐修,将整个武当的担子,都压在了他的肩上。一边是门内长老们的口诛笔伐,要他将周圣逐出师门,以正山门规矩;一边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师弟,那个天赋绝世、却一头扎进术法深渊里的亲人。数年煎熬,不过四十岁的年纪,他的鬓角已经全白,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全武当上下的目光,都围着掌门的焦头烂额、围着周圣的离经叛道打转,没人会留意到后山藏书阁里,那个已经守了整整十四年的洒扫弟子。
十四年过去,林砚已经二十八岁。
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脊背微微躬着,永远低着头,走路贴着墙,见了人就讷讷地侧身让路,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生怕惊扰了谁。新入山的弟子,大多只知道藏书阁里有个“哑巴老道人”,一辈子没出过后山,连字都认不全,更别说知道他叫林砚。就连换了五任的藏书阁管事,也只当他是个手脚勤快、从不出错的闷葫芦,除了每月按时给他发月例,从不多和他说一句话。
十四年时间,足够让他把“透明”两个字,彻底融进了武当山的晨钟暮鼓、一草一木里。
没人知道,这个被全山上下彻底遗忘的人,早已将武当千年道藏的精髓,彻底化入了自身的骨血之中。《归一道经》早已臻至化境,丹田内的先天一炁,早已与武当山的地脉相融,生生不息,圆融无碍,真正踏入了道家“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坐忘空明法》更是修到了前无古人的境地,只要他愿意,哪怕站在周蒙这位武当掌门面前,对方也会下意识地忽略他的存在,仿佛他只是山间的一缕风,路边的一块石,连半分活人的气息都察觉不到。
如今的他,单论修为境界,早已远超武当山所有在世的长老,哪怕是闭关隐修的清微道长,也未必能及得上他。可他自始至终,都守着那条刻入骨髓的铁律:绝不展露半分超出身份的本事,绝不沾半分江湖因果。
他太清楚风后奇门的代价,太清楚甲申之乱的惨烈,太清楚这个世界里,最致命的从来都不是修为不足,而是锋芒太露。怀璧其罪这四个字,十四年里,他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
更何况,他早已从藏书阁的江湖邸报、往来书信里,把天下动向看得一清二楚。三十六义已然结义,甲申之乱的风暴,已经近在眼前。1930年,距离那场席卷整个异人界、让无数人疯魔的浩劫,还有整整十四年。
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藏得更深,离这场风暴越远越好。
可他终究身处武当山这座风暴的核心,哪怕缩在藏书阁里,也终究避不开那即将破土而出的狂澜。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依旧是林砚。
入秋之后,武当山的地脉炁息,开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这种紊乱微弱到了极致,如同深海里的一丝涟漪,哪怕是掌门周蒙,也只当是季节更替带来的地气变化,唯有林砚,这个与武当地脉相融了十四年的人,瞬间就捕捉到了紊乱的源头——后山绝壁深处的隐仙洞。
周圣回山了。
这一次,他没有和长老们争吵,没有和周蒙辩解,一回山,就一头扎进了隐仙洞里,闭关不出。整整一个月,除了每固定的送水送饭,没人见过他从洞里出来,就连周蒙数次登门,都被他以闭关为由,拒之门外。
林砚借着每清理后山枯枝的机会,站在崖顶,将五感铺开到极致,瞬间就捕捉到了隐仙洞里的景象。
石室之内,周圣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赤红,周身的炁场乱成了一团麻。他面前的石桌上,铺满了写满符文的草纸,全是奇门术数的推演手稿,从八卦方位到四盘轮转,从天地人三才到八门启闭,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近乎疯魔的执念。
林砚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心里却早已了然。
周圣,已经触碰到了风后奇门的本源。
这套号称“术数尽头”的绝世功法,早已让他彻底陷了进去。他沉浸在拨转四盘、掌控天地的里,心智早已被术法一点点侵蚀,连自身的炁息都开始紊乱,甚至数次踏入内景,强行占算未来,耗损了大量的心神。
更让林砚警惕的是,隐仙洞外,早已潜伏了四股陌生的炁感,阴邪、诡秘,带着全性独有的气息,已经在武当山潜伏了整整二十天。
他们没有贸然行动,只是夜守在崖壁附近,盯着隐仙洞的动静,同时,还和武当门内两个内门弟子,有着频繁的接触。
林砚借着坐忘法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了那两个内门弟子两次,瞬间就摸清了他们的全部阴谋。
这两个弟子,都是戒律院的核心弟子,苦修多年,却始终被周圣的光芒压着,连武当核心传承都摸不到,积月累的嫉妒,早已让他们彻底疯魔。他们勾结了全性的妖人,约定好了里应外合:趁着周圣闭关心神失守,偷偷潜入隐仙洞,偷走他推演风后奇门的全部手稿,交给全性;同时,把周圣钻研禁忌术法、私通全性的“证据”,送到正道各门各派的掌门手里。
他们算准了,这件事一旦曝光,正道各派必然群情激愤,联手围攻武当。到时候,周圣身败名裂,必然被逐出师门,甚至被正道联手追;而周蒙作为掌门,护不住师弟,管不好山门,必然威信尽失,武当的权力格局,会彻底洗牌。而他们两个,就能借着“揭发叛贼”的功劳,一步登天,拿到武当的核心传承。
一石二鸟,阴毒到了极致。
林砚悄无声息地退走,没有留下半分痕迹,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极致的冷静。
他完全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风后奇门是周圣自己要悟的,路是他自己选的,就算最终身败名裂,也是他自己的因果,和他林砚没有半分关系。就算全性偷走了手稿,正道各派围攻武当,大不了他提前离开武当山,找个无人的深山继续苟着,依旧能安稳度,犯不着为了别人的因果,冒暴露自己的风险。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一旦爆发,后果是什么。
风后奇门提前现世,必然会引爆整个异人界。无数人为了这套术法,会疯了一样围攻武当,山门染血,弟子惨死,武当千年传承,会毁于一旦。周圣会提前被入绝境,和三十六贼彻底绑死,甲申之乱会提前十四年爆发,整个异人界都会陷入战火。
到时候,天下之大,本不会有他安身立命的地方。他苦心经营了十四年的安稳,会彻底化为泡影。
他必须阻止。
但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更不能沾半分因果。
这是他十四年里,从未动摇过的准则。
接下来的三,林砚依旧像往常一样,每卯时准时出现在藏书阁,扫地、擦灰、整理典籍,闲下来就坐在窗边,捧着一本翻烂了的《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认,一副愚钝木讷的样子,和十四年前刚入山时,没有半分区别。
可暗地里,他早已开始了动作。
第一深夜,武当山万籁俱寂,整座后山都陷入了沉睡。林砚运转坐忘空明法,身形彻底融入夜色,如同山间的一缕清风,悄无声息地顺着崖壁滑下,来到了隐仙洞的洞口。
守静阵对他而言,早已形同虚设。他的先天一炁与武当地脉相融,指尖拂过阵法屏障,如同水滴汇入江海,没有触发半分警报,没有惊动洞内闭关的周圣。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石室,周圣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心神彻底沉浸在内景之中,周身的炁场乱作一团,连有人走到他身边,都没有半分察觉。
石桌上,铺满了风后奇门的推演手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符文和口诀,核心的拨转四盘、定地火水风的法门,赫然在列。
林砚的目光扫过手稿,没有半分贪念,没有半分停留。他太清楚这套术法的代价了,能乱时间、定乾坤,最终只会乱了自己的心智,困在术法的牢笼里,一辈子不得解脱。
他指尖微动,溢出一丝细若游丝的先天一炁。这丝炁微弱到了极致,如同春风拂过纸面,没有留下半分痕迹,却精准地抹去了手稿上所有关于风后奇门核心法门的符文和口诀,只留下了最基础的武当奇门术数内容。
哪怕是全性的妖人拿到这些手稿,也只会当是武当普通的奇门典籍,本找不到半分风后奇门的影子。
做完这一切,他又将散落的手稿,按照原来的顺序,分毫不差地摆回原位,连纸页倾斜的角度,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他甚至用指尖拂过纸面,将周圣留在上面的炁息,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没有留下半分他动过手脚的痕迹。
哪怕是周圣自己醒过来,也绝对发现不了,自己的手稿,已经被人动过了手脚。毕竟,核心的法门,早已刻在了他的脑子里,纸上的内容,不过是推演的草稿罢了。
林砚做完这一切,没有半分停留,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隐仙洞,将洞口的老藤恢复原样,和之前没有半分区别。
全程,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留下半分痕迹,仿佛从来都没有来过。
第二,他借着给戒律院送废弃典籍的机会,抱着一摞废纸,慢悠悠地走到了戒律院的门口。
那两个勾结全性的内门弟子,正在院子里议事。林砚低着头,抱着废纸往前走,“不小心”脚下一滑,怀里的废纸散落一地,刚好有几张,落在了那两个弟子的脚边。
就在弯腰捡纸的瞬间,他指尖微动,那两个弟子藏在袖口里、和全性妖人通信的密信,还有半枚全性的令牌,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的袖中。
他捡起地上的废纸,讷讷地对着两个弟子道了声歉,低着头,抱着废纸走进了后院的焚化炉,全程没有引起两个弟子的半分怀疑。他们本想不到,这个连头都不敢抬的扫灰道人,竟然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偷走他们藏在袖口里的东西。
当天下午,林砚借着打扫前殿庭院的机会,将那封密信和半枚令牌,“不小心”扫到了掌门周蒙常办公的静室门口,就放在门槛的缝隙里,一眼就能看到。
做完这一切,他就拿着扫帚,慢悠悠地回了后山,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他算准了,周蒙每黄昏,都会从静室出来,去祖师殿上香,必然会看到门槛里的密信和令牌。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武当山瞬间进入了最高戒备。
周蒙看到密信和令牌的瞬间,脸色瞬间铁青。他当即召集了戒律院的核心弟子,兵分两路,一路直奔后山崖壁,将潜伏在那里的四个全性妖人,当场拿下;另一路直接冲进戒律院,将那两个勾结全性的内门弟子,抓了个正着。
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连夜突审之下,两个弟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把整个阴谋,连同他们想要偷走风后奇门手稿、栽赃陷害周圣的全部计划,都招了个净净。
一夜之间,整个武当山彻底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在武当山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这等吃里扒外的内奸,竟然敢勾结全性妖人,算计同门,盗取门派禁忌传承。
周蒙震怒之下,直接废了两个弟子的修为,打入后山思过崖,终身监禁;那四个全性妖人,也被废了炁,交给了正道各派联合处置。
全山上下,都在盛赞掌门周蒙明察秋毫,心思缜密,及时识破了内奸的阴谋,保住了武当的传承,也保住了周圣师兄。
就连闭关的清微道长,都特意出关,夸赞了周蒙一句。
可周蒙自己,心里却始终存着一丝疑虑。
他总觉得,这件事太过巧合了。那封密信和令牌,怎么就刚好落在了他的静室门口?那两个弟子行事向来谨慎,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他查遍了所有相关的人,问遍了所有路过静室的弟子,最终只得到一个结果:那天下午,只有负责洒扫的林砚,在前殿庭院扫地,没有其他人靠近过静室。
周蒙再次来到了后山藏书阁。
彼时,林砚正蹲在书架底下,拿着抹布,一点点擦着地板上的灰尘,动作笨拙又缓慢,一副木讷呆滞的样子,和十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胆小畏缩的小道童,没有半分区别。
周蒙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声问道:“前下午,是你在前殿静室门口洒扫?”
林砚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茫然和惶恐,连忙站起身,低着头,双手攥着抹布,讷讷地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回……回掌门,是弟子。弟子……弟子那扫到静室门口,没看到什么信件令牌,弟子愚钝,什么都没发现,掌门恕罪。”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发抖,一副吓坏了的样子,周身没有半分炼炁的气息,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毫无修为、愚钝胆小的凡人。
周蒙的炁场,悄无声息地扫过他的全身,反复探查了数次,甚至以内景微微触探,都只感觉到一片空无,没有半分炁感,没有半分异常。
十四年了,这个弟子入山十四年,依旧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连最基础的炼炁法门都没摸到,怎么可能有本事,从两个内门弟子身上偷走密信,又精准地放在他的静室门口?
想来,真的是那两个弟子自己慌不择路,不小心落下了证据,又刚好被他捡到,只是这愚钝的小子,自己都不知道罢了。
“罢了,不关你的事。”周蒙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好好扫你的地,以后看到异常,记得及时禀报。”
“是,弟子记住了,多谢掌门。”林砚连忙躬身行礼,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一眼,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周蒙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藏书阁。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十四年来,数次帮武当化解灭门危机,数次帮他和周圣避开身败名裂下场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他连正眼都没多瞧几下的、愚钝胆小的洒扫弟子。
自始至终,林砚都没有露过半分锋芒,没有沾半分因果。所有的一切,都看起来是周蒙自己明察秋毫,是内奸自己不小心露出了破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周蒙走后,林砚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惶恐和茫然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他蹲下身,继续拿着抹布,慢悠悠地擦着地板,动作和十四年前刚入山时,没有半分区别。
没过多久,隐仙洞的石门打开,周圣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闭关了一个月,脸色苍白,双目赤红,却带着一股近乎疯魔的亢奋。他和赶来的周蒙大吵了一架,周蒙苦口婆心劝他不要再碰禁忌术法,不要再和全性来往,可他本听不进去,只丢下一句“我的事不用你管”,就转身下了山,去找张怀义等人汇合了。
路过藏书阁的时候,他和抱着一摞废纸的林砚,擦肩而过。
两人距离不足半步,周圣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林砚,只当是个扫地的老道人,连半分停留都没有,脚步都没停一下。他周身的奇门炁场无意间扫过林砚的身体,却只感觉到一片空无,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连半分炼炁的痕迹都找不到。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眼前这个他连正眼都懒得看的人,不仅悄无声息地潜入过他闭关的隐仙洞,抹去了他手稿里的核心法门,更是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他挡下了一场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危机。
而林砚,依旧低着头,木讷地抱着废纸往前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哪怕他此刻的修为,早已能轻易破掉周圣那还未圆满的风后奇门;哪怕他对奇门术数的理解,早已远超沉浸其中的周圣。他也始终守着自己的道,不沾半分因果,不惹半分风波。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飘过窗棂,远处传来前殿弟子们练拳的呼喝声,还有人兴奋地讨论着掌门挫败内奸阴谋的功绩。
林砚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远山之上,心里清明如镜。
1930年的深秋,距离甲申之乱,还有整整十四年。
江湖上的风暴已经近在眼前,三十六义的名号早已传遍天下,风后奇门的种子已经生发芽,那场席卷整个异人界的浩劫,正在一步步近。
他还有足够的时间,继续蛰伏,继续打磨自己的基。
任他人执棋定乾坤,任江湖狂澜掀天地,他只做这武当山里,一粒无人问津的尘埃。
定念于尘,藏锋于暗,不沾因果,不涉狂澜。
他的苟道之路,依旧走得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