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三年,甲申孟夏。
距离那场挫败东洋忍众的风波,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七年烽烟,山河破碎,寇的铁蹄踏遍了大半个中国,前线的战事一紧过一。而比人间战火更汹涌的,是席卷整个异人界的甲申浩劫。
三十六贼结义的消息彻底败露,二十四节谷悟得八奇技的传闻,如同惊雷炸响在整个异人界的上空。一时间,全天下的异人都疯了。正道各门各派联名发下讨贼檄文,倾尽全宗之力追三十六贼,只为抢夺那号称“夺天地造化”的八奇技;江湖散修、绿林悍匪、甚至残余的东洋异人,也纷纷闻风而动,如同闻见血腥味的豺狼,四处围堵截,整个异人界,彻底陷入了血流成河的疯狂之中。
而武当山,作为八奇技之一风后奇门的源头,成了这场浩劫的风暴中心。
周圣早已成了全异人界追的目标,各门各派的高手如同水般涌向武当山,将山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口口声声要武当清理门户,交出周圣,交出风后奇门的传承,夜在山门前叫骂挑衅,稍有不从,便动手硬闯。短短一个月,武当弟子已有十数人死伤,山门石阶染血,护山大阵夜开启,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戾气。
周蒙早已被这场浩劫压得喘不过气。
他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须发却已全白,眉宇间的疲惫深可见骨。一边要应对各门各派的迫,守住武当千年山门;一边要约束门内弟子,避免冲动之下与各派全面开战;还要时时刻刻提防着浑水摸鱼的贼人潜入后山,盗取传承;更要承受着门内长老们的怨怼与指责——若非周圣离经叛道,武当何至于落到这般灭门在即的境地。
几位太上长老为了守住风后奇门的秘密,更是在周圣偷偷回山、将风后奇门的秘本留在隐仙洞后,便一头扎进了内景之中,试图参悟其中的奥秘,却尽数被困在了内景里,生死不知。偌大的武当,千斤重担,尽数压在了周蒙一个人的肩上。
全武当上下的目光,都围着山门外的围攻、围着隐仙洞的风后奇门、围着掌门的焦头烂额打转,没人会留意到后山藏书阁里,那个已经守了整整二十八年的洒扫弟子。
二十八年过去,林砚已经四十二岁。
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脊背微微躬着,永远低着头,走路贴着墙,见了人就讷讷地侧身让路,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生怕惊扰了谁。如今的武当山,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新老弟子交替,早已没人记得这个守了藏书阁近三十年的道人叫什么,只当他是个一辈子待在后山、连山门都没出过的老木头,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就连如今的藏书阁管事,也只当他是个不会说话的活摆设,除了每给他送些吃食,从不多和他说一句话。
二十八年的时光,足够让他把“透明”两个字,彻底融进了武当山的骨血里。
没人知道,这个被全山上下彻底遗忘的人,早已将武当千年道藏的精髓,彻底化入了自身的神魂与天地之中。《归一道经》早已臻至道家传说中的“羽化临凡”之境,丹田内的先天一炁,早已与天地大道相融,一念起,便可引动山川地气,一念落,便可归于空无寂灭。《坐忘空明法》更是修到了神而明之的境地,哪怕是龙虎山老天师亲临,哪怕是身怀炁体源流的张怀义站在他面前,也绝对察觉不到他的半分修为,只会下意识地忽略他的存在,当他是山间一缕无足轻重的风。
如今的他,早已站在了异人界修为的最顶端,哪怕是八奇技在他面前,也不过是术法末流,掀不起半分波澜。可他自始至终,都守着那条刻入骨髓的铁律:绝不展露半分超出身份的本事,绝不沾半分江湖因果,绝不手八奇技的纷争,绝不改变这场浩劫的既定走向。
二十八年里,他见过太多为了功法秘籍家破人亡的惨剧,见过太多身怀异术的天才最终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更清楚这场甲申之乱的最终结局。他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的方寸之地,守好这座藏书阁,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护住武当的基,然后继续苟下去,苟到所有风波尘埃落定,苟到主线剧情开启,苟到天下太平。
可身处风暴的正中心,哪怕他只想缩在尘埃里,也终究避不开这场席卷天下的劫波。
最先找上门的,是一群浑水摸鱼的江湖散修。
山门前的各派高手与武当弟子对峙了整整半个月,早已身心俱疲,注意力尽数集中在了前殿和山门。这群散修便借着夜色的掩护,绕开了前殿的防线,顺着后山崖壁,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他们不敢去闯守备森严的隐仙洞,便把目标放在了后山的藏书阁——在他们看来,武当数百年的道藏,就算没有风后奇门,也必然藏着不少绝世功法,更何况,这里守备空虚,只有一个扫了几十年地的老道人,形同虚设。
子时刚过,藏书阁的后窗,被人用利刃悄无声息地撬开了。
五道黑影翻窗而入,个个气息彪悍,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兵刃,眼里满是贪婪的光芒。为首的刀疤脸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吩咐:“动作快点!把所有值钱的古籍、秘本全都打包,顺便把这个破地方一把火烧了,嫁祸给那些围山的门派,让他们和武当狗咬狗去!”
几人应声,立刻朝着书架扑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拿那些珍贵的道藏古籍。
而此时,林砚正盘膝坐在藏书阁最深处的暗格里,双目紧闭,坐忘空明法运转到极致,整个人彻底归于空无。五感早已铺开到了极致,几人的对话、动作,甚至心跳呼吸,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心里却早已了然。
这藏书阁,是他安身立命二十八年的家,是他苟道之路的基。他可以不理会八奇技的纷争,可以不手三十六贼的追,可以无视山门前的对峙,可他绝不能容忍有人毁了这里。
他必须出手。
但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更不能沾半分因果。
电光火石之间,林砚指尖微动,一丝细若游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先天一炁,从他指尖溢了出来。这丝炁太过纯粹,太过微弱,如同山间的一缕清风,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没有惊动那五个散修分毫。
炁丝轻轻一绕,精准地缠在了藏书阁门口的预警铜铃上,同时,另一道炁丝悄无声息地拂过为首那刀疤脸的手腕,将他手里的火折子,瞬间打落在地。
“叮铃铃——”
清脆的铜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骤然响起,刺耳至极。
五个散修浑身一僵,瞬间绷紧了身体,刀疤脸脸色骤变,厉声低喝:“不好!有预警!快走!”
可已经晚了。
铜铃声惊动了不远处巡山的武当弟子,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瞬间传来:“什么人在藏书阁?!拿下!”
五道黑影瞬间慌了神,转身就要从后窗逃跑,可林砚早已用炁丝,悄无声息地锁死了后窗的窗栓。几人用力一推,窗户纹丝不动,就这片刻的耽搁,巡山的武当弟子已经冲了进来,手里的长剑瞬间出鞘,将五人团团围住。
不过片刻功夫,五个散修就被尽数拿下,捆了个结结实实。带队的弟子看着地上的火折子和包裹,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若是晚来一步,这藏书阁恐怕就要被付之一炬了。
他们连忙将人押往戒律院,同时向掌门周蒙禀报了这件事,全山上下都在夸赞巡山弟子警觉,及时护住了藏书阁。
没人会想到,触发铜铃、锁死窗户、给他们争取了时间的人,自始至终都藏在书架后的暗格里,连面都没露一下。
直到天快亮了,藏书阁里的人都走光了,林砚才缓缓从暗格里走了出来。他没有半分耽搁,先把被散修碰乱的书架恢复原样,拂平了书册上的灰尘,又把地上的火折子痕迹清理净,确认整个藏书阁没有留下任何他动过手脚的痕迹,才拿起扫帚,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洒扫起来。
卯时的钟声响起,周蒙带着两个弟子,匆匆赶来了藏书阁。
一夜未眠,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憔悴得厉害。看到藏书阁安然无恙,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正在扫地的林砚,开口问道:“昨夜贼人闯入,你没受伤吧?可曾看清他们的样貌?”
林砚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茫然和后怕,讷讷地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回……回掌门,弟子昨夜在里屋睡觉,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多亏了巡山的师兄们,弟子……弟子没用。”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发抖,一副吓坏了的样子,周身没有半分炼炁的气息,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毫无修为、胆小怕事的老道人。
周蒙的炁场,悄无声息地扫过他的全身,反复探查了数次。二十八年了,他一次次对这个弟子生出疑虑,又一次次打消。眼前这个人,入山二十八年,从少年到中年,依旧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连最基础的炼炁法门都没摸到,怎么可能在五个悍匪闯入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触发预警,护住藏书阁?
想来,真的是祖师庇佑,是巡山弟子尽忠职守。
“不关你的事,你守好这里就好。”周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往后夜里警醒些,再有异常,立刻敲响铜铃呼救。”
“是,弟子记住了,多谢掌门。”林砚连忙躬身行礼,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一眼,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周蒙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匆匆离开了。山门外的各派还在叫骂,隐仙洞的几位长老还困在内景里,还有无数的烂摊子等着他去处理,他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深究一个扫了二十八年地的老道人。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二十八年来,无数次帮武当化解灭门危机,无数次在暗中帮他稳住武当基业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他连正眼都没多瞧几下的、愚钝胆小的洒扫弟子。
这场藏书阁的风波,不过是甲申浩劫里的一朵小小浪花。
接下来的几个月,整个异人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三十六贼死伤殆尽,八奇技的拥有者死的死、藏的藏,张怀义不知所踪,周圣彻底销声匿迹,全性也跟着销声匿迹,可各派的疯狂却丝毫没有减退。依旧有无数的高手,源源不断地涌向武当山,只为了那本传说中的风后奇门。
有人硬闯山门,有人偷偷潜入后山,有人下毒暗算,有人挑拨离间,武当山数次濒临灭门的边缘。
而每一次,在最危急的关头,总会有“巧合”发生:
想要硬闯隐仙洞的高手,总会莫名其妙地触发守静阵,被武当的长老们当场拿下;想要给武当山井水下毒的贼人,总会不小心打翻了毒水,被巡山的弟子抓个正着;想要挑拨武当和其他门派关系的奸细,总会莫名其妙地掉出通敌的密信,当众败露;甚至有几个修为极高的门派掌门,想要强行闯入内景,问被困长老风后奇门的秘密,总会在关键时刻心神失守,内景反噬,身受重伤,只能悻悻退走。
所有的一切,都看起来是贼人自己不小心露出了破绽,是武当祖师庇佑,是周蒙运筹帷幄,没有半个人会想到,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藏在尘埃里的人,正用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拨动着命运的丝线,一次次将武当从灭门的边缘拉了回来。
自始至终,林砚都没有露过一次面,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展露过半分修为。他依旧每守在藏书阁里,扫地、擦灰、整理典籍,闲下来就坐在窗边,捧着一本翻烂了的启蒙读物,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认,一副愚钝木讷的样子,和二十八年前刚入山时,没有半分区别。
他就像武当山的一块山石,一棵树,一缕风,无声无息地守在这里,看着这场席卷天下的浩劫,看着血流成河的纷争,看着周蒙在风雨飘摇里独撑武当,看着几位长老困在内景里不得脱身,却始终守着自己的道,不沾因果,不涉纷争,只守方寸安宁。
转眼之间,秋去冬来,甲申年走到了尽头。
这场席卷整个异人界的甲申之乱,终于渐渐落下了帷幕。三十六贼死伤殆尽,八奇技的拥有者尽数隐匿,各派高手死伤惨重,再也无力围堵武当,只能悻悻退走。武当山虽然元气大伤,数位长老困死内景,弟子死伤无数,终究还是守住了千年山门,撑过了这场灭顶之灾。
天下,终于暂时恢复了平静。
腊月的雪,落满了武当山的山巅,整座后山银装素裹,寂静无声。
藏书阁里,暖炉烧着松炭,暖意融融。林砚坐在窗边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目光落在窗外漫天的飞雪上,眸子里一片古井无波的清明。
1945年的初春,距离甲申之乱结束,不过数月。距离张楚岚出世、主线剧情开启,还有整整六十年。
他入山二十八年,从十六岁的少年,走到了四十二岁的中年,终于苟过了这场异人界最惨烈的浩劫,守住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也守住了这座武当山。
窗外的风雪里,传来了周蒙的脚步声。他站在藏书阁的门口,看着里面那个低头擦着书架的身影,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进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他终究还是没有想明白,这二十八年来,无数次的巧合,无数次的,到底是祖师庇佑,还是另有隐情。可他终究没有再去深究,或许,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有这么一个安安静静守着藏书阁、守着武当最后一片清净的人,就足够了。
而林砚,依旧低着头,慢悠悠地擦着书架,动作和二十八年前刚入山时,没有半分区别。
他的苟道之路,还远远没有结束。
任天下风云变幻,任世事沧海桑田,任后人评说功过是非,他只做这武当山里,一粒无人问津的尘埃。
六十年的岁月,他依旧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