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过后的武当山,彻底被“双子星”的光芒笼罩。
前殿的练武场上,每都围满了弟子,只为看一眼周蒙演练的太极真传,或是听周圣讲几句奇门术数的皮毛。就连各院的长老,也时常把二人叫到静室指点,全山上下,无人不晓这对师兄弟的名号,无人不赞一句武当未来可期。
而这份喧嚣与热闹,从来都传不到后山的藏书阁,更落不到林砚身上。
他依旧是那个木讷、寡言、存在感低到尘埃里的洒扫小道童。每卯时准时出现在藏书阁,扫地、擦灰、整理被翻乱的典籍,动作和三年前刚入山时没有半分区别。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窗边的角落,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三字经》,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认,一副愚钝不开窍的样子。
外门弟子路过藏书阁,偶尔瞥见他这副模样,只会笑着打趣一句“这木头疙瘩,认了三年字,还在啃启蒙书”,转头就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没人知道,这个被全山认定为“天生不是练炁的料”的小道童,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将隐仙洞带出来的完整道藏,一字不落地消化殆尽。
寮房的深夜,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点微弱的光亮。
林砚盘膝坐在床榻上,双目紧闭,指尖掐着一个极其古朴的印诀。丹田内那股早已浑厚如江海的先天一炁,没有半分外泄,反而如同沉入深渊的寒潭,彻底归于死寂。随着印诀掐动,他周身的气息一点点消散,最终整个人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黑暗,连五感都归于空无,若非肉眼可见,本察觉不到这间屋子里还有一个活人。
这是他从隐仙洞道藏里,结合庄子《坐忘论》,耗时三个月推演完善的法门——坐忘空明法。
不同于《蛰龙归元诀》只是锁死炁感、敛藏身形,这套坐忘法的核心,是彻底抹去自身的存在痕迹。道家讲“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一旦功法运转圆满,哪怕是修为远超他的异人,以内景强行探查,也只会看到一片空无,只会当这里什么都没有,绝不会察觉到他的存在。
这才是他为自己的苟道,铸下的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毕竟,他太清楚这个世界的异人手段了。武当的几位太上长老,龙虎山的天师府高人,还有未来那些身怀八奇技的怪物,个个都有探人底细、窥人内景的本事。单靠蛰龙诀的敛息,或许能瞒过普通的内门弟子,却绝瞒不过真正的顶尖高手。
唯有坐忘空无,同于大道,才能真正做到不被任何人窥探,不被任何人察觉。
功法收束,林砚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有半分精光,依旧是那副木讷呆滞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套足以让整个异人界疯抢的法门,本不是他运转的。
他抬手摸了摸放在枕边的清玄道长手札,指尖划过扉页上的“清静无为”四个字,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隐仙洞的道藏里,不仅有炼炁法门,更有无数足以让江湖人打破头的术法传承。太极劲的化境真谛,奇门术数的本源推演,雷法的基础要诀,甚至还有几手早已失传的道家符箓秘术,随便拿出一样,都能让他瞬间跻身年轻一辈的顶尖行列,风头未必会输给武当双子星。
可林砚从头到尾,都只记不练。
太极劲的真谛,他只用来打磨自身的先天一炁,让炁的运转更加圆融,绝不会用来对敌;奇门术数的本源,他只用来了解阵法原理,避开未来的风险,绝不会去碰拨转四盘、乱定乾坤的法门;雷法符箓更是看都懒得细看,只扫了一遍基础原理,便彻底抛在了脑后。
他太清楚怀璧其罪的道理了。
八奇技为什么会引来甲申之乱?就是因为这些术法太过逆天,太过勾人贪念。一旦他展露了任何超出洒扫弟子身份的本事,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等待他的,只会是无休止的盘问、探查,甚至是身之祸。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天下无敌,不是名声赫赫,而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乱世浩劫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不沾因果,不惹风波,藏于尘埃,不动如山。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铁律,绝不动摇。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不去沾因果,因果却总会自己找上门来。
双子星回山的消息,不仅引来了正道各门各派的拜访,也引来了无数藏在暗处的眼睛。
先是后山禁地的外围,接连几都发现了不明身份的人窥探的痕迹,巡山弟子的巡逻频次翻了三倍;再是前殿的藏经楼,夜里丢了几本无关紧要的基础典籍,显然是有人在试探武当的门禁深浅。
整个武当山的气氛,渐渐变得紧绷起来。管事道长特意来藏书阁叮嘱了林砚好几次,让他闭阁之后立刻锁门回寮房,夜里不要到处乱走,若是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禀报。
林砚低着头,讷讷地应下,一副被吓到的胆小样子,心里却早已明镜一般。
这些试探,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前奏。
周蒙和周圣的名声太盛,武当作为正道魁首之一,数百年的传承底蕴,早已成了无数人觊觎的目标。有人想偷武当的传承,有人想毁武当的名声,有人想借着武当的名头挑事,鱼龙混杂之下,什么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
而他守着的这座藏书阁,就是全武当最显眼、也最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的靶子。
果然,不出他所料,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危机悄然而至。
这恰逢武当宴请前来拜访的各门各派宾客,前殿摆了数十桌宴席,锣鼓喧天,酒香飘了半座山。内门弟子、各院长老,甚至连掌门都在前殿应酬,后山的守备,降到了重阳之后的最低点。
林砚本该早已锁好藏书阁回了寮房,可今夜他却特意留了下来,藏在了书架最深处的暗格里——他白天就察觉到,有两道陌生的炁感,在藏书阁外徘徊了数次,显然是盯上了这里。
暗格里,林砚将坐忘空明法运转到了极致,整个人彻底归于空无,连呼吸都停了下来,五感却铺开到了极致,方圆百米内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子时刚过,藏书阁的后窗,再次被人悄无声息地撬开了。
四道黑影翻窗而入,落地时没有发出半分声响,炁感收敛得极好,显然都是修为不低的异人,比上次那三个散修,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老大,确认过了,今晚武当的人全在前殿喝酒,后山就两个老东西守着禁地,本没人管这破藏书阁。”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为首的黑影低喝一声,声音阴冷:“少废话,赶紧办事。把我们带来的全性令牌,藏到书架最深处,再把那本《武当太极本源》偷走,动作快点,别留下痕迹。”
林砚缩在暗格里,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冷光。
果然不是为了偷秘籍这么简单。
这些人,是想栽赃嫁祸。偷走武当的核心典籍,再留下全性的令牌,明事情败露,武当必然会把这笔账算在全性头上。正道魁首和全性彻底撕破脸,整个异人界必然大乱,而他们这些躲在背后的人,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好阴毒的算计。
一旦让他们得手,藏书阁必然会成为全武当的众矢之的。他这个负责藏书阁打扫的弟子,绝对是第一个被拉出来问责的人,到时候就算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更别说,一旦武当和全性开战,甲申之乱的序幕,恐怕会提前二十多年拉开,到时候整个武当山都会变成战场,他这三年苦心经营的安稳子,会彻底化为泡影。
他必须阻止。
但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更不能沾半分因果。
电光火石之间,林砚的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没有动,依旧藏在暗格里,只是指尖溢出一丝细若游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炁,如同蛛丝一般,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
这丝炁太过微弱,哪怕是为首的那个修为最高的黑影,也本察觉不到。
炁丝轻轻一绕,精准地缠在了藏书阁正厅门口,那串用来预警的铜铃上。同时,另一道炁丝,悄无声息地拂过其中一个黑影的衣角,将他身上那股阴邪的炁感,引了一缕,朝着前殿的方向飘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林砚收回指尖的炁,依旧归于空无,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下一秒,藏书阁的正厅里,突然响起了“叮铃铃——”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在寂静的夜里,这铃声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藏书阁的平静。
四个黑影浑身一僵,瞬间绷紧了身体,为首的黑影脸色骤变,厉声低喝:“不好!有预警机关!快走!”
可已经晚了。
那缕被林砚引出去的炁感,刚好飘到了前殿的偏院。
今夜的宴席上,周圣本就不耐烦和那些门派的老狐狸应酬,提前告退,回了自己的院子练气。那股阴邪的炁感飘过来的瞬间,他瞬间睁开了眼,眸子里厉色一闪。
“全性的妖人?敢闯武当山?”
周圣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朝着后山藏书阁的方向冲了过来。他本就天赋异禀,奇门术数早已登堂入室,脚步踏动之间,竟直接缩地成寸,不过几个呼吸,就已经到了藏书阁门口。
而那四个黑影,刚翻出后窗,还没来得及跑,就迎面撞上了赶过来的周圣。
“哪里来的妖人,敢闯我武当藏书阁?”周圣一声冷喝,指尖掐动奇门印诀,周遭的天地瞬间仿佛变了格局,四个黑影只觉得脚下一空,周身的炁瞬间滞涩,竟连动都动不了了。
不过三招两式,四个黑影就被周圣尽数拿下,捆了个结结实实。
周圣弯腰,从其中一人怀里搜出了那枚全性令牌,还有那本刚偷到手的《武当太极本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好个全性,好大的胆子!竟敢闯我武当藏书阁,还想栽赃嫁祸,真当我武当无人不成?”
很快,听到动静的巡山弟子、内门长老,还有前殿的掌门和各门各派的宾客,都赶了过来。看到被捆住的四个贼人,还有搜出来的全性令牌和失窃的典籍,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全性的妖人!竟然敢摸到武当山来!简直是找死!”
“多亏了周圣师兄!要不是周圣师兄警觉,及时发现了这些妖人,武当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双子星果然名不虚传!这等警觉,这等本事,真是年轻一辈的楷模!”
各门各派的宾客纷纷拱手称赞,武当的长老们也满脸欣慰,看着周圣的眼神里满是赞许。清微道长当场下令,将四个贼人打入戒律院地牢,严加审问,同时重重赏赐了周圣。
一夜之间,周圣深夜退敌、护下武当藏书阁的事迹,传遍了整座武当山,甚至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异人界。
所有人都在夸周圣少年英雄,警觉过人,却没有一个人想到,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那个在暗处轻轻拨动了一下丝线的人,自始至终,都藏在藏书阁的暗格里,连面都没露一下。
直到天快亮了,藏书阁里的人都走光了,所有的喧嚣都散去了,林砚才缓缓从暗格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半分耽搁,先把被贼人碰过的书架恢复原样,拂平了书册上的灰尘,又把铜铃的位置归位,确认整个藏书阁没有留下任何他动过手脚的痕迹,才拿起扫帚,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洒扫起来。
卯时的钟声响起,管事道长带着两个弟子匆匆赶了过来,看到藏书阁里安然无恙,林砚正低着头扫地,才松了一口气。
“林砚,昨夜藏书阁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没听到动静?没受到惊吓吧?”管事道长开口问道,目光扫过他。
林砚抬起头,脸上满是茫然和后怕,讷讷地开口,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回……回道长,弟子昨夜闭阁就回寮房了,什么都没听到,今早过来才听说……吓死弟子了,还好有周圣师兄在。”
他这副胆小怕事的样子,完美契合了所有人对他的印象。管事道长摇了摇头,只当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本没往深处想,叮嘱了几句好好看门,就带着弟子匆匆离开了。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昨夜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触发预警、引来了周圣,化解了这场足以让武当和全性提前开战的危机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他们眼里,连练炁都不会的、胆小窝囊的洒扫小道童。
风波过后,武当山的热闹依旧。
周圣的名声更盛了,走到哪里都被人围着追捧,和龙虎山来的张怀义更是形影不离,两人时常凑在一起,聊术法,聊江湖,意气风发,光芒万丈。
偶尔,周圣也会来藏书阁找古籍。
他会走到书架深处,翻找那些奇门术数的古本,偶尔会和蹲在地上擦地板的林砚擦肩而过。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林砚,却从来没有半分停留,只当他是个随处可见的、不起眼的灰尘。
哪怕他偶尔心血来,以炁扫过整个藏书阁,也只会在林砚身上,感觉到一片空无,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连半分练炁的痕迹都找不到。
林砚也永远是低着头,木讷地擦着地板,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仿佛这位名满天下的双子星师兄,和路边的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在无人的深夜,寮房里的林砚,才会缓缓运转功法,感受着丹田内越发浑厚圆融的先天一炁,眸子里一片清明。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听着前殿传来的隐约喧闹,心里清楚得很。
这次的栽赃事件,不过是异人界暗流涌动的一个缩影。周圣的光芒越盛,结交的人越多,距离那场甲申之乱的风暴,就越近。
1917年的深秋,距离那场席卷整个异人界的浩劫,还有整整二十七年。
他还有足够的时间蛰伏,足够的时间打磨自己的基。
任江湖风起云涌,任他人光芒万丈,他只做这武当山里,一个无人问津的洒扫人。
不沾因果,不惹风波,潜龙勿用,坐忘藏形。
苟道之路,依旧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