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龙。
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花衬衫敞着,金链子在口晃。
身后跟着两个板寸壮汉,跟上次一模一样。
林桃从吧台后面站起来,目光冷了下去。
“我说过了,不交。”
“桃姐啊,三天前我怎么说的来着?”阿龙慢悠悠地在门口最近的桌前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给你三天考虑。你考虑了没有?”
“我考虑了。答案还是那两个字。不交。”
阿龙点了点头,笑容没变。
“行。”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碗,在手里转了两圈。
“桃姐,你开店三年了。这三年虎哥没收过你一分钱,是因为以前这条街不归虎哥管。现在归了。规矩变了。你不交,别的店怎么看?你让虎哥的面子往哪搁?”
“那是你们的面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哟。”
阿龙手一松。
碗摔在地上,碎了。
“手滑了。”他又拿起一个碗,“桃姐,三天之内不交钱,这店就别开了。”
第二个碗也碎了。
瓷片蹦得到处都是。
林桃的嘴角绷紧了。她的手撑在吧台上,腕部的筋清晰可见。
苏清婉躲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陈水生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走出来了,站在了林桃前面。
阿龙抬眼看他。
“哟,小厨子。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站在后面攥锅铲呢。今天怎么站前面了?”
陈水生没说话。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但腿没发软。
阿龙冲身后两个板寸努了努嘴。
“让开。”
两个壮汉走上来,一左一右,伸手就推。
左边那个推他的肩膀,右边那个推他的口。
陈水生没动。
两个人加了力气。
还是没动。
像推了一堵墙。
左边那个壮汉脸变了。他又使了一把劲,陈水生的身子纹丝不动,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
“我,劲儿还挺大。”右边那个低声骂了一句。
阿龙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陈水生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眼。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陈水生。”
“陈水生。”阿龙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你最好想清楚。虎哥的面子可不是你一个打工的给得起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门口传来一个又急又尖的声音。
“阿龙是吧?我可看见了啊!你砸人家的碗,我都看见了!”
张婶。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子面粉。身后跟着水果摊的老刘、隔壁五金店的王师傅、还有对面小超市的陈大姐。
“我上次就说了,你们这帮人迟早还会来!我都看见了!砸碗、威胁人!我要报警!”
阿龙停下了脚步。
“阿姨,这是我们跟桃姐的商业,您别掺和。”
“什么商业?就是欺负人!”张婶把面粉往地上一墩,掏出手机就拨,“110吗?我要报案!深圳市龙华区松和巷桃姐饭庄,有人打砸闹事!对,好几个人!带着纹身的!”
老刘也掏出了手机:“我也打!我有视频!我全程录了!”
阿龙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了看门口越聚越多的街坊,又看了看正在打电话的张婶。
三秒钟后,他把手揣进裤兜里。
“走。”
三个人上了面包车。车门一关,车子轰了一声油门,倒着出了巷子。
饭馆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婶冲了进来:“桃姐,你没事吧?”
“没事。”林桃的声音很稳。
但陈水生注意到,她撑在吧台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街坊们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阵,王师傅帮忙扫了碎碗,陈大姐塞给苏清婉一瓶矿泉水让她压压惊。
二十分钟后,派出所来了两个年轻民警,做了笔录。老刘把手机里录的视频给他们看了,阿龙砸碗和威胁的画面拍得清清楚楚。
“林女士,我们先备案。后续如果他们再来扰,直接拨110。”
“谢谢。”
民警走了以后,街坊们也陆续散了。
饭馆里终于又安静了下来。
苏清婉蹲在地上收拾最后几块碎瓷片,手还在抖。陈水生走过去帮她捡。
“清婉,没事了。”
“嗯。”她的声音小小的。
她的手指还在抖。陈水生握住了她的手,帮她把最后一块碎片从指缝里取出来。
“你手割到了没有?”
苏清婉摇了摇头。但她的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被碎片硌的。
陈水生皱着眉看了两秒。
他到后厨接了杯水出来,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往水里滴了一滴,递给她。
“喝口水。压压惊。”
苏清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手渐渐不抖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亮光。
“水生,你刚才站出去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
“怕什么?”
“怕你受伤。”
陈水生愣了一下。
“我没事。”
“嗯。你没事就好。”
她低下头,把碎片一块块地往簸箕里捡。长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陈水生站起来看了一眼林桃。
林桃还站在吧台后面,没动。围裙上沾了一点瓷片的白色粉末,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桃姐。”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得过了头。
“今天谢了。你挡在前面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要跟他们动手。”
“我没动手。”
“知道。所以才谢你。”
林桃解下围裙,叠了叠,放在吧台上。
“收摊吧。今天不做晚饭了。”
三个人默默地收拾完了饭馆。
天黑了下来。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
林桃去派出所做完笔录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走在前面,陈水生走在后面。
巷子很窄,只能走一个人。路灯一段一段的,亮一截暗一截。
林桃走得不快。
陈水生看到她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揉手腕。
下午阿龙来的时候,她两只手撑在吧台上绷了太久。那个旧伤,又被牵扯疼了。
她揉了好一阵,停下来甩了甩手。
然后继续走。
走到饭馆后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没有转身。
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轻。
“今天……谢了。”
陈水生愣了一下。
她刚才在饭馆里已经说过一次了。现在又说了一次。
桃姐从不说两次谢的。
他刚想说“不用谢”,林桃已经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陈水生站在后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巷口的路灯嗡嗡地响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攥成了拳头。
桃姐的手腕……我得想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