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水生拿着手机站在后院里，看着妈妈发来的消息，站了很久。
“水生，在深圳还好吧？你爸今天又发脾气了，说你丢了陈家的脸。你别往心里去。妈知道你是好孩子，只是运气不好。你好好，别让你桃姐为难。”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对了，你还记得柳如烟吧？听说她考上了深圳大学，她妈昨天在村里到处炫耀，把你爸气得不轻。你爸说——‘人家闺女上大学，你看看你，只配去给人刷盘子。’”
陈水生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柳如烟。
这三个字像一刺，又准又狠地扎在了他心上最软的地方。
高三那年，他鼓足了全部的勇气给柳如烟写了一封情书。
结果被她当众念了出来。
全班哄堂大笑。
她站在讲台边上，把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举起来，嘴角带着好看却刺骨的笑。
“陈水生同学，你觉得你配吗？你连件没补丁的衣服都没有，还来跟我告白？你是不是做梦没醒啊？”
那天下午他蹲在学校后面的垃圾桶旁边哭了一节课。
然后进了考场，脑子里全是那些笑声，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高考就这么砸了。
陈水生使劲闭了闭眼睛，把回忆按了下去。
他打了两行字发过去。
“妈，我很好。桃姐对我很好。你别心。钱过两天我给你转。你别让爸知道。”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塞进裤兜里，蹲在后院的台阶上。
深圳的夜很闷热，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远处的城中村灯火零星，偶尔有摩托车突突突地从巷子里穿过。
他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门口。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睡裙，长发披散着，柔柔地搭在肩膀上。睡裙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雪白细腻的锁骨。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和裙摆一起撩起了一角。
她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像瓷器。
陈水生赶紧别过头去。
“没什么，就是接了个电话。”
“是家里的？”
“嗯。”
苏清婉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抱着小腿。
“是你妈打来的？”
“发微信。”
“她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他犹豫了一下，“我爸又骂我了。”
苏清婉安静了两秒。
“骂什么？”
“骂我没考上大学。”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柳如烟考上深圳大学了。她妈在村里炫耀，我爸觉得丢脸。”
“柳如烟……是你以前的同学？”
“嗯。高中同学。”
陈水生没说更多。
苏清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没再追问。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他坐着，偶尔用脚尖踢一下台阶上的小石子。
过了好一阵，她轻声说：“水生，考不上大学不丢人。”
“你这么厉害的手艺，多少大学生毕业了还找不着工作呢。桃姐一天赚的比好多白领一周赚的都多。”
陈水生苦笑了一下。
“那是桃姐厉害，不是我。”
“怎么不是你？今天那些客人是冲谁来的？桃姐都说了，你来之后营业额翻了三倍。”
苏清婉偏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我觉得你很了不起。真的。”
陈水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小到大，除了妈妈，从来没有谁跟他说过“你很了不起”这种话。
“你……你别安慰我了。”他声音有点发涩。
“我没安慰你。我说的是实话。”
苏清婉认真地看着他。
“你做的番茄炒蛋，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
“你才二十岁，这辈子也没多长……”
“那就是我前二十年吃过最好吃的，行了吧？”
陈水生被她逗笑了。
苏清婉也笑了，弯弯的眼睛像夜空里的两颗星星。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夜风裹着桂花的甜味从巷子那头飘过来，把苏清婉的发丝吹到了陈水生的手臂上。
痒痒的。
他没躲。
“水生。”
“嗯？”
“你以后要是心里不舒服了，可以跟我说。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我虽然帮不了你什么忙，但我至少可以听你说说话。”
陈水生鼻头一酸，使劲仰起头看天，怕眼泪掉出来被她看见。
“知道了。”
“嗯。晚安。”
苏清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对了，水生。”
“怎么了？”
“柳如烟……是你以前喜欢过的人吧？”
陈水生浑身一僵。
苏清婉看到他的反应，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嘲笑，甚至没有追问，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晚安。”
她转身走进了杂物间。
白色睡裙在月光下微微摆动，像一朵安安静静的栀子花。
陈水生一个人在台阶上又坐了十分钟。
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
来深圳一周多，桃姐陆陆续续给了他六百块。加上老妈临走时给的两百，一共八百。
他转了五百块给妈妈。
“妈，给弟弟买点新学期要用的文具。你自己也买件新衣服。别告诉爸。”
发完之后，他又给妈妈发了一条语音。
“妈，我在这挺好的。桃姐人好。还有一个叫苏清婉的朋友，她也挺照顾我的。你别担心。”
按完发送键的时候，他的眼圈终于红了。
回屋的时候，他路过林桃的房间。
门没关严，透着一条缝。
他没刻意去看，可余光还是扫到了一小片画面。
林桃坐在床边翻一沓旧纸片，应该是什么老照片或者票据。灯光暖黄，她穿着件丝绸睡裙，侧身坐着。那条睡裙有点短，堪堪盖住了，白得晃眼的一截腿露在外面交叠着。
丰满的身段被柔和的灯光勾出了一层轮廓。
她的表情不像白天那样泼辣。
有点发呆，有点落寞，甚至有点脆弱。
陈水生只看了不到一秒就飞速收回了目光，脚步加快，轻手轻脚地回了杂物间。
他躺在下铺，心跳快得不正常。
不是因为刚才那一眼。
而是因为他在林桃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孤独。
跟他一样的孤独。
头顶上铺传来苏清婉轻轻的翻身声。
然后是均匀的呼吸。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陈水生被林桃的吼声炸醒。
“陈水生！！起来！聚源酒楼来人了！说是食药监举报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