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桃姐饭庄打了烊,前厅的灯早就灭了。后院的杂物间里传来轻微的鼾声,那是陈水生和苏清婉各自睡在上下铺的声音。
林桃一个人躺在里屋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毛边,不知道被翻了多少次。
打开。
里面是一张离婚协议书。
甲方:陈建军。乙方:林桃。
协议期是三年前。她的名字旁边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陈建军那边只有一个潦草的签名。
林桃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
按手印那天,她的右手腕是肿的。肿得像个馒头。是陈建军前一天晚上喝完酒回来,嫌她炒的菜咸了,抓着她的手腕往灶台上拧的。
咔嚓一声。
那个声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骨头断了,是筋扭了。医生说叫腕关节半脱位,打了石膏固定了两周。可两周还没到,婆婆就把石膏给她拆了。
“装什么娇气!一个乡下丫头嫁进陈家是你八辈子烧高香了,手腕扭一下就不活了?不会下蛋就算了,连饭都做不了你还有什么用?”
林桃把信封翻了个面,里面还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
是陈家的族谱复印件。某一页的边角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陈建军之妻:林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嘶啦一声,把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个角撕了下来。
揉成团,扔进了床头的垃圾桶。
“老娘跟你们陈家,一刀两断。”
可嘴上说得狠,心里却不是那么回事。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三年前的深冬。
她被陈建军打完之后,蜷在灶房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肋骨疼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前一天陈建军喝醉了,一脚踹在她左边肋骨上,她当时就觉得口里面有什么东西断了。
咳嗽的时候带血丝。
她没钱去医院。
婆婆说她“活该”。
全陈家没有一个人管她。
除了一个人。
陈水生的妈妈,她的前嫂子。
那天半夜,灶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的女人蹲下来,把一个塑料袋塞到她手里。
“桃儿,这一百块钱你拿着。还有一张去深圳的长途车票。明天一早趁他们没起床,你就走。别回来了。”
林桃睁开眼睛,鼻子发酸。
那一百块钱和那张车票,是她这辈子收到过最重的东西。
比婚戒重。比离婚协议重。比她后来在深圳赚的每一分钱都重。
所以当陈水生的妈妈打电话来说“水生高考落榜了,在家被他爸打,能不能让他去你那待一阵”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不是因为陈水生。
是因为那一百块钱和那张车票。
是因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姓陈的女人把她当人看。
林桃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封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她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洗了个战斗澡,深圳夏天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不冲一下本睡不了。
擦身子的时候,她路过卫生间门口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停了一秒。
镜子里映着一个三十二岁女人的上半身。皮肤白得发亮,是那种常年在后厨被水蒸气蒸出来的水润白。锁骨分明,肩头圆润,腰身纤细得跟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她撇了撇嘴。
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三年了,这副身子除了搬锅颠勺就没派上过别的用场。
她裹上一条旧浴巾,光着脚踩回了卧室。
随手从衣架上扯了件丝绸吊带睡裙换上。这条睡裙还是来深圳第一年在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的,洗了无数次,真丝都起球了,可她一直没舍得扔。
是她唯一一件“像女人穿的衣服”。
翻了个身,目光落在窗户上。
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月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白线。
她无意识地往窗外瞥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后院里,月光底下,陈水生正一个人站在那。
他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大裤衩,赤脚踩在水泥地上。两条胳膊来回挥着,像是在打拳,又不太像,更像是在试探自己身体的极限。
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来了。肩膀不算宽,但很实在,两块肩胛骨随着出拳的动作一张一合,上臂的肌肉线条紧绷着,像是刚刚才长出来的。
出拳的时候带着风声。
收拳的时候稳如磐石。
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身子骨硬得像一棵刚长成的树。
汗从他的脊背上往下淌,在腰窝那里汇成一道小溪,顺着裤腰没进去了。
林桃看了几秒钟。
不知不觉,几秒钟变成了十几秒钟。
这小子的背影……跟他舅舅年轻时候一点都不像。
陈建军年轻的时候,窝窝囊囊的,走路都缩着脖子。在家里冲女人摔碗,出了门连个屁都不敢放。
一百八十斤的肥肉,软得像坨面团。
可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虽然也自卑,也怕事。可挡在她面前的时候,腰是直的。
而且……这身板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她记得陈水生刚来的时候,瘦得跟个竹竿似的。可现在,虽然还是精瘦,但胳膊上、后背上的肌肉线条已经很明显了。
林桃发现自己的目光正沿着他的脊背往下移。
“不对……”
她猛地把脸别过去,太阳突突跳了两下。
她在看什么呢?他是前夫家的侄子。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她三十二了。
大了整整十四岁。
“犯什么浑呢林桃。”
她骂了自己一句,使劲把被子蒙到头上。
可被子刚蒙上去,闷热就让她受不了了。丝绸睡裙薄得跟没穿一样,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汗把后背都浸湿了。
她又把被子掀了,翻过身,仰面朝天躺着。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打在她的锁骨上,映出一小截白晃晃的皮肤。
后院的拳风声停了。
陈水生大概练完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那小子在冲凉。
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林桃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耳朵埋进枕头里。
可还没躺稳,右手腕又开始隐隐发疼了。
这条手腕从被陈建军拧伤以后就没真正好过。白天忙着的时候不觉得,一到晚上安静下来,骨头缝里就开始渗出一股酸痛。
她揉了揉,没用。又甩了甩,还是不行。
昨天中午颠锅的时候就疼了一阵,她忍着没吭声。后来陈水生问她“桃姐你手腕是不是不舒服”,她白了他一眼说“多管闲事”。
可他的眼神……明明什么都发现了。
“明天让那臭小子帮我捶捶……”
一句话脱口而出,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陈水生那双刚才还在月光下挥拳的手,握住她的手腕,一寸一寸地揉……
林桃的脸腾地就红了。
好在屋里没开灯,没人看得见。
“想什么呢!让他捶什么捶!”
她猛地摇头,翻了个身,自己闭眼。
三十二岁的女人了,三年没碰过男人了,是有点……
不对。她不是想男人。她就是手腕疼。
就是手腕疼!
可就在这时候,后院传来一声闷响。
扑通。
像是什么东西从墙头翻了进来。
林桃一下子坐起来,瞪大了眼睛。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