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墙进来的是一条大黄狗。
邻居刘叔家养的,绳子咬断了跑出来的。大黄一头扎进后院的垃圾桶旁边,把几个空啤酒瓶撞得叮叮当当响。
陈水生光着膀子冲出来的时候,差点一脚踩到狗尾巴。
大黄汪了他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怎么了?”苏清婉也被吵醒了,扒着上铺的围栏往下看。
“没事,邻居家的狗跑进来了。”
折腾了一阵,后院又安静下来。
林桃没出来。
她在里屋听到了动静,但认出了是大黄的叫声,就没起身。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明天让那臭小子去五金店买把新锁,后院的门锁该换了。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
陈水生比所有人都起得早。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后厨,先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叶子又大了一圈,茎秆粗得像小拇指了,再这么长下去就要戳到天花板了。
得想个办法处理一下,不然迟早被人看出来。
他走到水缸旁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
然后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右手食指上。一股暖流从心口涌到指尖,一滴、两滴透明的液体从指尖渗出来,落进了水缸里。
整缸水微微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他没有急着擦手。等了几秒钟,指尖又渗出了第三滴。
这一滴他没往水缸里放。
他从灶台下面摸出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把第三滴接了进去。杯子里已经有了浅浅一层——这几天攒下来的。
每天三滴,两滴给水缸保厨艺,一滴攒进保温杯。
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分配法子。水缸里的是千倍稀释的,提味够用了。保温杯里的才是原汁原味的好东西,得省着用。
他拧紧杯盖,把保温杯塞回灶台下面,洗了把脸开始备菜。
这天的生意比前几天还火。
上午十点刚过,饭馆门口就开始排队了。最夸张的时候排了二十多个人,队尾都排到了隔壁卖水果的摊位前面。
水果摊老板老刘靠在门框上看热闹:“桃姐,你们家生意也太猛了吧,我这水果摊都快被你的客人堵死了。”
“那你就别摆了,来我这端盘子,一天给你两百。”
“去你的吧。”
林桃叉着腰站在收银台后面,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嘴上不说,心里乐开了花。
这种被客人追着跑的感觉,她开店三年了,头一回。
“桃姐!”陈水生从后厨探出个脑袋,“我想了两个新菜,你看看行不行。”
“什么新菜?”
“一个是酸辣土豆丝升级版,加一点我自己调的秘制酱料。还有一个是红烧肉,用我的方法慢炖两个小时。”
“少来。你那些花里胡哨的,能有人点吗?”
“试试嘛。”
“试试试试,就知道试试。行,你做出来我先尝,难吃的话从你工资里扣。”
陈水生缩回去了。
半小时后,两道试菜端到了林桃面前。
酸辣土豆丝切得极细,翻炒后淋了一层酱汁,红辣椒和蒜末的香气混在一起,闻着就流口水。红烧肉更不得了,肉皮焦糖色,颤颤巍巍地冒着热气,一筷子下去能拉出丝来。
林桃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
嚼了两下。
眼睛亮了。
“……还行吧。”
“真的?”
“别得意。还行就是还行,又没说多好。写上菜单。”
陈水生回头冲苏清婉比了个大拇指。
苏清婉笑着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硬纸板和一支黑色马克笔,开始手写新的菜单。
她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净净的。
陈水生站在旁边帮她扶着纸板。
苏清婉写完“秘制红烧肉”四个字,抬头看他。
“好看吗?”
“好看。”
“我说的是字。”
“哦……字也好看。”
苏清婉抿着嘴笑了。
她低头继续写,笔尖刚要落下的时候,陈水生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两个人同时缩回去。
“不好意思。”
“没、没事。”
苏清婉低着头,耳红了一圈。
过了两秒,她小声说了句:“你手好热。”
陈水生搓了搓手。
“可能……刚炒完菜。”
“嗯。”
苏清婉没再说什么,继续写字。
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
中午高峰的时候,附近小区的张婶也来了。
张婶五十多岁,矮矮胖胖的,平时最爱来这里吃陈水生炒的酸辣土豆丝。她是这条街的老住户了,逢人就说桃姐饭庄的菜是她吃过最好吃的。
今天她刚坐下没两分钟,突然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
苏清婉赶紧跑过去。
“张婶,怎么了?”
“老毛病了,胃疼。一阵一阵的,疼起来要命。”
张婶的脸白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苏清婉扶着她坐好,转头冲后厨喊。
“水生!张婶胃疼了!”
陈水生跑出来,看到张婶疼得直哼哼,心里一紧。
他犹豫了一下。
水缸里的水是稀释过的,治胃病不知道够不够劲。保温杯里的是纯的,那才是真管用的东西。可那是他好几天才攒下来的……
张婶又闷哼了一声,脸白得跟纸一样。
不管了。
他转身走进后厨,趁林桃没注意,从灶台下面摸出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半杯,又拧紧塞回去。
端着杯子走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镇定了很多。
"张婶,您喝口这个水。我老家带来的,暖胃的。"
"哎……哎……好。"
张婶接过去,仰头灌了两口。
这是保温杯里攒了好几天的纯龙涎水。
大概过了半分钟,张婶的表情开始松弛了。她直起腰来,摸了摸肚子,一脸不可思议。
"哎?不疼了?"
"真不疼了?"苏清婉凑过来。
"真不疼了。这水什么水啊?我的胃疼犯了十几年了,从来没有这么快就不疼的。"
"就……就是老家的泉水,没什么特别的。"
"不对不对,肯定不是普通的水。"张婶抓着杯子又想喝,被陈水生不动声色地收走了,"你这水是不是加了什么好东西?我喝着有一股清甜味儿。"
"张婶,就是山里的泉水,可能是您缓过来了。"
林桃在收银台后面瞥了一眼,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在陈水生和那个保温杯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张婶吃完饭走的时候,拉着苏清婉的手说。
"小妹,你跟小陈师傅说声,改天我胃又犯了就来找他要那杯水喝。他给我喝的那杯水比我吃了十几年的胃药管用多了。"
"好的张婶。"
苏清婉笑着送走了张婶,回头看陈水生的时候,目光里又多了一层东西。
好奇。
而且是那种不想追问、但忍不住会去想的好奇。
晚上收了工,三个人照例坐在后院吃夜宵。
新菜单贴在前厅墙上,苏清婉写的字在灯光下净净的。
林桃开了一瓶啤酒自己灌了半瓶,然后把瓶子推到陈水生面前。
“今天新菜卖得不错。那个红烧肉三十块一盘,一中午卖了十七份。”
“真的?”
“嗯。明天接着做。但是用料要控制好成本,猪肉涨价了。”
“知道了桃姐。”
三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阵。晚风从后院的围墙上吹过来,带着一丝丝热意。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亮。
苏清婉坐在台阶上啃着半黄瓜,偶尔歪头看一眼陈水生,再看一眼林桃。
这两个人拌嘴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家人。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啃黄瓜。
第二天傍晚,生意正忙的时候。
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了饭馆门口。
车门拉开,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光头,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敞开的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后面跟着两个剃着板寸的壮汉,胳膊上的纹身从袖口里露出来。
光头一把推开饭馆的玻璃门,大摇大摆地走到吧台前面。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拍在桌子上。
“老板娘。”
林桃抬头看他。
“我是城东虎哥的人。以后这条街的经营费,每个月交一万五。”
林桃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上面印着两个字:阿龙。
她把名片推了回去。
“不好意思。我们这不交保护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