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路院那边,派两个人盯着,贾珍一时半会死不了,但别叫他在卧床期间再生出什么花样。"
"是。"
"还有,"贾珏顿了顿,"忠顺王那条线,明叫徐元达来,一起理一理。"
邢半山应声,退后去安排了。
贾珏一个人往里走,走过穿堂,走过东厢,路过天香楼那处院墙外。
墙头的腊梅透出两枝来,白的,在夜色里很明显,香气稳,不随风走,像守着什么似的。
他没有停,走过去,继续往前。
夜还长,南方那条摊开了一半的棋局,还在等他,忠顺王、北静王、扬州盐道,那些名字在他脑子里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各自有各自的重量,各自等着他腾出手来,一个一个,理清楚。
宁国府今晚的事,只是开头。
他知道,开头总是这样,不像什么宏图大业,只像一个人把自己脚下的那块地,先扫净了。
铁棍还没来得及收。
邢半山把它靠在院墙,乌黑的棍身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沉闷的光泽,没有血,贾珍腿上的伤是闷伤,皮肉深处的那种,不流出来,但骨头已经碎了。
贾珏在东厢台阶上坐了一刻钟,喝了半碗从厨房端来的热茶,把碗搁在台阶石面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叫人进来。"
管事们是被邢半山一个一个点名叫来的,总共十四个,从总管到账房,从田庄管事到门上的管事,在院子里站成两排,都压着脑袋,没有人敢往台阶上多看一眼。
贾珏从台阶上走下来,在队伍前头绕了半圈,没有说话,就这么走,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不急不缓。
走到第六个人面前,停下来。
那是个矮胖的中年汉子,跟了贾珍十几年,帮着打理过贾珍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府里人都叫他"福管事",外号"铁算盘"——会算,什么账都能算漂亮,包括人命账。
"把你经手的账,全拿来。"
铁算盘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张了张,说:"大爷,小的……小的那些账,都是按老爷的……"
"我没问你按谁的。拿来。"
话音落,没有起伏,像一块石头搁在那里,不砸人,但重量摆在那里,不是可以绕过去的东西。
铁算盘低下脑袋,去了。
账册是在午时前送进来的,足足三摞,摞在书房的桌案上,绑着红绳,分门别类,看起来条理清晰——账做得漂亮,这一点贾珏承认,就是漂亮得有问题。
他把上面一本翻开,扫了两页,把侯灵叫进来。
"拿着这本,去找账房里被贾珍贬出去的陈老头,就说我请他来,帮我核一遍。"
陈老头是宁国府的老人,做了三十年账,精细,本分,因为有一年核出了铁算盘做的假账,被贾珍找了个由头赶去门房扫地,在门房蹲了五年,头发白了一半。
侯灵出去,贾珏把第二本翻开,从头读到尾,把手边的砚台移开,在桌上铺了一张新纸,提笔,开始记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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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头来的时候,袖子上还带着扫地的灰尘,进门就躬身,嘴里说"小的不知大爷叫唤,来迟了",声音里有一种在低处待了太久的谦卑,磨得极薄,已经不像是姿态了,更像是一层皮。
贾珏叫他坐,他没坐,说站着习惯了。
贾珏没有再说让他坐,把那三摞账册一摞一摞推过去:"从头看,哪里对不上,折个角,写上数字。"
陈老头低头,接过来,抱到窗边的小桌上,拿起来第一本,翻开。
贾珏继续看第三摞,两个人就这么在书房里各看各的,炉火烧得平稳,偶尔有翻纸的声音,偶尔有毛笔在纸上落的声音。
午后,陈老头把最后一本合上,折了角的地方有二十三处。
"亏空是多少。"
陈老头在袖里摸出一张自己另外核的纸,双手递过去,没有抬头,声音比进来时低了一截:"……回大爷,折算成银,约莫是十一万两,其中田庄那边……"
贾珏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看,点头,把它搁在一边,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铜钥匙,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贾珍的东厢暗室,你带着侯灵去,里面的箱子,按数清点,记录造册,带回来。"
陈老头低头,接过钥匙,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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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查完,是傍晚。
贾珏叫邢半山把那十四个管事重新召进来,还是两排,还是压着脑袋。
他把清出来的那份名册放在桌上,点了四个名字,叫他们出列。
这四个人有一个共同点:在贾珍当家的这些年里,有过被克扣、被打压、被挑过错的经历——不是真的有错,是挡了路,是说了几句老实话,是没配合贾珍做某些事,然后就从总管变成了副管,从副管变成了库管,从库管变成了门房。
"你们四个,今起,各归原职。"
那四个人抬起头,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眼圈红了,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深深低下头去。
另外十个人,贾珏的视线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
"铁算盘。"
铁算盘应声,往前出列,脚抖得很明显,连布鞋的鞋尖都在细细地颤。
"十一万两,从你历年吃的红利里追,追不完的,拿你的家产补,补不够的,发边疆煤窑,自己赎工钱。"
话说完,贾珏扫过剩下的几个人,把他们一一点了名,跟铁算盘沾过边的,依各自经手的数目,分开处置,该发配的发配,该降等的降等,没有连坐,但没有一个滑走。
整个过程,院子里没有人哭,没有人求,或者有想求的,把头一抬,对上贾珏那双眼睛,就把话咽了回去——不是凶,那双眼睛里没有凶相,比凶相更难处置,是一种见过太多事之后养成的冷静,不在乎的冷静,好像他们说不说,哭不哭,都不会改变那个数字。
邢半山把人带走了,院子里就只剩下留下来的、重新归了职的那四个人,和几个没受牵连的小管事。
贾珏从台阶上走下来,拍了拍年纪最大那个管事的肩膀,说:"从明起,账房归你主理,记好了,对的进,错的出,不管谁叫你做假,先来问我。"
那管事喉咙哽了一下,低声说:"是,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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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府新规是第二天贴出去的。
不是贴在布告栏上,是用漆板写了,挂在宁国府内院的各处穿廊里,挂了整整十二块,每块都一样,内容是三十七条,白底黑字,写得清楚,不用认太多字也能明白大概。
第一条就是:凡奸眷、强买强卖人口者,杖毙,不上报官府,直接由府内执行,连家属一并驱逐出府,籍没在宁府内的一切资产。
第九条:凡克扣月例用度、虚报账目者,依比例还款,还不上的,发配。
第十七条:凡仗势欺人、借府内名头在外行凶者,交顺天府,不保。
其余各条,都是这个路数,没有废话,没有"望尔等勉之"这类收尾,写完了就写完了,条文本身就是全部。
府里的丫鬟婆子们,是在下午三三两两地来看这些板子的。
有个在宁国府做了十几年活的粗使婆子,把第一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然后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后来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回过神来,低着头走了,但是走到廊子拐角的时候,有人看见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到傍晚,荣国府那边就传来消息了。
是贾母身边的鸳鸯来传的话,措辞很婉转,说老太太知道宁府办得好,说贾珏辛苦了,说有空过去坐坐。
贾珏听完,让鸳鸯回去,说改登门拜见。
等人走远了,侯灵在门边小声说了句:"荣府那边,怕是吓着了。"
贾珏没接这话,把手边的一份名单翻过来,在末尾添了几个字,搁下笔,说:"让徐元达明来,我有话说。"
窗外,宁国府的院子在暮色里慢慢沉下去,原本那些积年的阴气——那种腌臜、污浊、说不清从哪里漫出来的气息——被今这一场从早到晚的清算,一点点压进了土里。
还没净,但是往净的方向去了。
贾珏坐在灯下,把明要见的人过了一遍,又把接下来要推的几件事在脑子里排了排顺序,然后才站起来,绕过书房,往内院走。
天香楼的灯,已经点着了。
天香楼的夜比别处安静。
不知道是因为位置偏,还是因为周围的人都有意不往这边走,廊下的脚步声很少,腊梅的香气漫在院子里,被夜风稀释成很淡的一层,不浓,但一直在。
贾珏是在戌时末上来的。
秦可卿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但书页没有翻,烛火在她侧脸上打出一层薄薄的金,把她眼睛下方那道浅淡的青影也照出来了——是睡不够的那种青影,不是一天攒的,是很多年的事情一点一点叠上去,叠成了那个颜色。
贾珏在门边换了鞋,进来,把外袍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
秦可卿把书合上,抬起头,说:"今……府里的事,我都听说了。"
"有什么说法。"
不是问,是随口一句。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的,她提前备好的。
秦可卿低头想了想,说:"有人说将军下手重,也有人说,早该如此。"
"嗯。"贾珏喝了一口茶,"哪种说法多。"
"……后者。"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这件事,把茶杯放下,看向她。
秦可卿被他看了片刻,不知为何,把手放到膝上,然后又移开,最后停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压着书页的一角,压出一道浅印。
"你身子最近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很平,不像是客套,是真的在问。
秦可卿停了一下,说:"还好,就是……晚上睡得不好。"她顿了顿,"从前就是这样,不是来了宁府才有的。"
"知道。"
他说这两个字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真的在说"知道",像是对一件被核实过的事情做出的确认。
秦可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忧思积久,伤的是脾胃,往深里走,伤气血。"贾珏说,"你这个体质,是从上就亏的,后天又没有好好养,时久了,就成现在这样。"
秦可卿没有说话,手指把书角的那道印压深了一点。
她不是没被人关心过——贾蓉偶尔也有两句好话,婆婆尤氏也会嘱咐她保重。但那些话和这句话不一样,那些是往人脸上贴的,这句是落进实处的,带着一种具体的、被当成一件真实的事情来看待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