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是在寅时末送出去的,贾珏自己磨的墨,自己写的字。
他写完,把笔搁下,看着那几行字,觉得没什么感觉——三千颗人头,换算成字,就是这么几笔。他把信封蜡,交给侯灵,叫他去找最快的驿马。
帐外还有火光。
不是篝火,是战场上没烧尽的东西——敌军的旗帜,女真人的毡帐,以及他不愿细数的其他东西。
寒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气。贾珏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北望了一眼。
北边什么都没有。黑的天,白的雪,和比雪还白的死寂。
---
这场仗,起因是三天前的一封军令。
女真部族的一支精锐,号称"铁鹞子",八千骑,在前一夜绕过了大华的主防线,直扑粮道。一旦粮道被截,北疆前线的三万大军不战自溃。
主帅徐大人——不是贾珏的幕僚徐元达,是另一个姓徐的老将,在中军帐里摔了两个茶碗,命令各部固守,等援兵。
援兵在哪里?三百里外。
铁鹞子会等吗?不会。
贾珏在旁边听了一刻钟,开口。
"末将请率五百铁骑,从西侧山口绕行,正面拦截。"
帐子里的人都看他,有的是看笑话,有的是真的惊了——五百对八千,绕行二十里山路,还是夜间行军,这不是悍勇,这是送死。
主帅徐大人皱着眉头,问他有没有把握。
"没有。"贾珏说,"但待在这里,把握更没有。"
---
那五百骑是从各营里临时抽调的,大半是认识飞虎旗的老兵,另外一小半是被上司推出来充数的。贾珏没时间磨合,他只做了一件事——在出发前,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三十只"燃爆瓶"。
这东西的原理说出来不稀奇:陶制容器,内装改良过的猛火油混合物,加上一截定时引信。扔进密集的马阵里,引线一燃,轰的一声,火柱能蹿三丈高。
女真人的铁鹞子是骑兵,骑兵最怕的不是刀,是火,以及火带来的炸裂声响——马比人更怕那东西。
贾珏把这三十只瓶子分发给了他亲自挑选的三十人,交代清楚了使用时机,不是"一有机会就扔",是等他银枪挥出旗语,统一引燃,统一投出。
夜行二十里,绕过山口,在黎明前卡住了铁鹞子的侧翼。
---
战场上的事,事后复盘是一回事,身在其中又是另一回事。
贾珏记得铁鹞子的马蹄声是先听到的,大地微微在抖,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然后是轮廓,黑压压的,在灰白的晨光里往这边涌。
他们没有鼓,他下令不许有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压着。
直到铁鹞子的前锋骑兵进入射程,直到密集的马阵挤在最窄的山道上,直到他把银枪横过来,在空中划出那道旗语——
三十枚燃爆瓶一齐飞出去。
声音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惊天动地,是一串,噗、轰、噗、轰,交叠着,比单一的爆炸声更叫人心慌。火光从马阵中央蹿起来,一团接一团,马嘶声刹那间盖过了所有声音,密集的铁鹞子骑阵在那一刻像是被人捏住了中段,前后都在推,中间在乱,撞的撞,踩的踩,几百匹马挤在一起找不到方向。
贾珏已经纵马冲进去了。
他没有时间想"悍勇"这个词,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只在处理两件事:前方有什么,银枪往哪里刺。
女真人的万户侯是在乱阵中央找到的——不是贾珏找到他,是对方出来,朝他冲过来,手里的弯刀带着风声。贾珏侧身,枪杆格开刀背,顺势一转,枪尖往咽喉处送出去,净,没有多余动作。
万户侯的尸体跌下的时候,贾珏已经在找下一个目标。
---
斩首三千零七级。
这个数字是事后清点的,贾珏觉得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粮道保住了,北疆前线还在撑着。
己方折损七十二人。
他在那七十二个人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让人把名字全写下来,送去给邢半山,叫他誊到飞虎营的花名册上。
"大人。"徐元达在他身边坐着,帮他研墨,"捷报送出去,京城那边……"
"京城那边不重要。"贾珏接过笔,把案上的地图翻了一面,"北边还有多少骑兵没过来?"
徐元达顿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个人说的是真心话,不是谦辞。
捷报送达神京的时候,贾珏正在用系统兑换的一包烟叶,在营地边上卷了粗陋的土烟,一个人对着北方坐着。
邢半山远远看着他,不敢上前。
侯灵小声问:"大人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邢半山想了半天,摇摇头:"说不准。"
贾珏确实说不准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死过一次,在那次死亡之前,他以为复仇会让他变得轻盈,以为把陈启鸣掐死的那一刻,口那块东西会松开。
没有。
那块东西现在还在,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压着。阿瑶和孩子的脸,在他脑子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低到有时候他得刻意去想,才能想起那个女人笑起来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背叛。
北边的天很黑,什么都没有。
贾珏把烟捻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回帐子了。
他知道这是救赎路的开端,他也知道,开端往往是最不像救赎的时候。
严遒这个人,贾珏是在提拔为参将的第一天见到的。
对方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像两块门板,站在校场上,两手抱,从上到下打量他,眼神跟称卖出去的肉一样——不是敌意,是鉴定,带着一种"我见过太多这种货色"的漫不经心。
"宁府出来的。"严遒开口,声音低沉,"靠火油瓶子赢的仗。"
贾珏没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防线图。
"我是参将,你也是参将,"严遒走近了两步,"你在北疆三个月,我在北疆十一年。十一年,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知道。"贾珏把图卷起来,抬头看他,"十一年里,北疆被女真人打进来几次?"
严遒脸色一沉。
"三次。"贾珏自己答,"所以你的经验告诉你,守着比打出去稳妥,对吗?"
"竖子!"
"严将军。"贾珏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骂人不解决问题。"
那天的谈话就在这里掐断了,严遒拂袖而去,贾珏把那份防线图重新展开,继续看。
---
军令状是严遒自己递上去的,贾珏在事后从徐元达口里得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严遒在中军帐里拍了桌子,说贾珏靠奇技淫巧得功,迟早坏事,请主帅下令,让这位新晋参将在断粮三的条件下攻下铁壁关,若成,他严遒当众卸甲;若败,军法处置。
主帅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同意了。
理由是:铁壁关是北疆前线最坚固的据点之一,女真人在里面驻了守军,堵死了大华向东推进的通道,迟早要打,不如趁这个机会看看这个年轻参将的成色。
徐元达找到贾珏,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帐子里沉默了一段时间。
"三断粮,他是要我的兵饿着肚子爬城墙。"贾珏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他以为这样就能赢。"
"大人,铁壁关地势——"
"我知道。"贾珏把手指停下来,"去把侯灵叫来。"
---
贾珏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铁壁关四周的地形摸了个透。
这件事说来容易,但铁壁关之所以叫铁壁,是因为它建在一段断崖边上,正面是宽阔的护城河加厚重的关门,两侧是接近垂直的峭壁,背面是女真人的腹地,没有绕行的可能。
正面强攻,断粮之下的士兵不够用。
侧翼攀岩,那峭壁少说有六十丈,垂直的花岗岩,连野羊都不走那里。
贾珏从系统商城里把商品栏翻了又翻,最后在一个分类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微型无人机"——掌心大小,无声,续航两个时辰,搭载微型摄像模块,信号回传到他手持的接收端上。
他在夜里把无人机放出去,在铁壁关上空盘旋了整整半个时辰,把关内的布防摸了个清楚:哪里是辎重库,哪里是内门闸口,哪里是夜间换岗的盲区,守军的数量,巡逻的时间间隔,关门内侧的门闩位置。
摄像模块回传的是模糊的影像,凑合够用。
贾珏对着那些影像,在沙盘上重新排布了一遍,然后叫来邢半山。
"峭壁能上去吗?"他问。
邢半山抬头看了看他,再抬头看了看帐顶,想了想,说:"寻常人不行。"
"你呢?"
邢半山沉默了一会儿,说:"给我铁钉和绳子。"
---
深夜,贾珏带了十二个人,从西侧峭壁底部开始往上爬。
系统给他兑换的是一套现代岩钉,拇指粗细,锥形头,砸进花岗岩缝里,三锤定住,绑绳,往上走。声音压到最低,风声盖过了叮叮的轻响。
贾珏爬到一半,手指已经磨破了皮,石壁上带着冰,冻得手掌发麻,他没停,继续往上。
他身后的人也没停。
六十丈的峭壁,他们爬了将近两个时辰。
翻上关墙的瞬间,贾珏趴在冰冷的石砖上,听了半分钟——守军的巡逻队刚过,下一班换岗要等一刻钟。
他站起来,带着十二个人,往关内闸口的方向走。
---
严遒是在关门被从内侧推开的那一刻,愣住的。
他在城外站了大半夜,领着两千人,备着云梯,等贾珏的暗号,等了一个时辰,等来的是城门缓缓开启,门缝里透出火把的亮光,然后是贾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严将军,请进。"
严遒站在那里,没动。
他的两侧是士兵,士兵们也没动,所有人都在看城门里那个身影——银甲还挂着峭壁上蹭下来的白色石灰粉,手里拿着守将的腰牌,表情平静,像是走了一段平坦的路。
有人在严遒身后低声喘了口气,说:"神兵天降……"
严遒的手,在甲胄下面,慢慢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他走进关门,走到贾珏面前,在那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把头盔摘下来,捧在前,缓缓单膝跪下。
"严某技不如人,甘认输。"他抬起头,直直看着贾珏,"请大人军法处置。"
贾珏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
"起来。"
严遒没动。
"我说,起来。"贾珏的手还伸着,不是命令,像是一种递给人的东西。
严遒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终于握住了,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