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轩最后一次呼吸,鼻腔里灌满的是汽油与血腥味混合的灼热气浪。
妻儿的照片还在口的内袋里,塑料封皮被他的血浸透了边缘。对面那个老东西倒在真皮座椅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手里还攥着半杯没喝完的拉菲。同归于尽。这个词在他脑海里闪过的瞬间,爆炸的火舌吞没了整个地下车库。
黑暗。
然后是刺骨的冷。
不是火焰的灼烧,是那种能钻进骨髓里的、带着腐朽水草气息的寒冷。李轩猛然睁眼,视野里是一片浑浊的墨绿色,水草像女人的长发一样在他脸侧漂浮。有人在按着他的后脑勺,粗糙的手掌压进他的头发里,指节发力,要把他钉死在这片淤泥之中。
"小畜生,命还挺硬。"
声音隔着水层传来,闷闷的,带着下人特有的那种油滑恶意。李轩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十五年的佣兵生涯刻进神经的条件反射。他反手扣住那只手腕,拇指精准地压住桡骨与尺骨之间的缝隙,在水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按着他的人显然没料到这具"尸体"会暴起。剧痛让那恶仆的嘴猛然张开,气泡疯狂地涌向水面,按在李轩后脑的手本能地想要抽回。李轩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他借着对方挣扎的力道翻身,膝盖顶进那人小腹,右手成刀,重重劈在颈侧动脉窦的位置。
恶仆的眼珠暴突,四肢痉挛着软倒下去。李轩踩着他上浮的身体借力,破水而出的瞬间,他贪婪地吸进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这是哪里?
他趴在青石砌成的池边,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淌。视线所及是灰扑扑的天空,远处飞檐斗拱的轮廓被暮色切割成尖锐的剪影。不是地下车库。不是二十一世纪。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苍白,瘦削,指节处有几处陈年旧疤,但绝不是他那双握惯了枪械、布满老茧和灼伤的手。
记忆像被搅浑的泥水,缓缓沉淀出陌生的画面。
贾珏。宁国府贾敬的庶子。生母是个倒夜香的粗使丫鬟,被酒后的贾敬拖进房里一次,便有了他。那女人难产死了,贾珏在府里活得比下人还不如。贾敬一心修道求长生,常年住在都外的玄真观,府里的事务全交给了嫡子贾珍。而贾珍……
李轩,或者说现在的贾珏,缓缓转头看向水面。
那具恶仆的尸体正脸朝下漂浮着,后脑勺的头发被水草缠住,像一坨泡发的馒头。贾珍派来的人。试探也好,灭口也罢,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确实已经死了——就在半个时辰前,被这人按进水里,挣扎了太久,肺里灌满了冰冷的湖水。
"有意思。"
贾珏的声音嘶哑,喉咙里还残留着溺水的刺痛。他撑着池边站起来,湿透的粗布衣裳贴在身上,秋风一过,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这不是颤抖,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真正的李轩从来不会冷,西伯利亚的暴风雪里他能潜伏十三个小时一动不动。
但现在他是贾珏。一个庶子,一个累赘,一个挡了嫡兄财路的眼中钉。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贾珏没有回头,他盯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一张年轻得过分、苍白得过分、眉眼间却带着股阴郁戾气的脸。这张脸在笑,嘴角扯出的弧度让李轩自己都感到陌生。
"死了没有?"是贾珍的声音,隔着柳树的屏障传来,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慵懒腔调,"按我说的,多按一会儿,别像上次那样……"
话音戛然而止。
贾珏正把恶仆的尸体从水里拖上来,动作算不上粗鲁,甚至称得上有条不紊。他掰开那人僵直的手指,从掌心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银锞子——贾珍的赏钱,买一条人命的价格。银锞子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贾珏把它抛起来又接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柳树后面的人影僵住了。
贾珏终于抬眼望去。为首的那人穿着石青色的缎面长袍,腰间玉佩叮咚,一张脸生得倒不算难看,只是眼底的青黑和浮肿的眼泡泄露了常年酒色过度的虚耗。贾珍。宁国府的现任当家,贾氏族长,未来要袭三等威烈将军爵位的嫡长子。
此刻这位嫡长子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颗活青蛙。
"大哥派人来寻我,怎么自己倒也来了?"贾珏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这奴才手脚不利索,跌进湖里淹死了。大哥身边的得力人,折损一个,怪可惜的。"
他说着"可惜",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惋惜。那双眼睛——贾珍在后来的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回想这个画面——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委屈,没有庶子面对嫡兄时该有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残忍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具待价而沽的尸体。
贾珍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这不对。他亲手调教出来的狗,知道多少阴私勾当,怎么会"跌进湖里"?贾珏应该死了,和之前三次"意外"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座府邸的阴影里。可现在这人站在这里,浑身滴水,脚下踩着还冒着泡的浮尸,问他"怪可惜的"。
"你……"贾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如何上来的?"
"游上来的。"贾珏把银锞子揣进怀里,那动作自然得像是收取应得的报酬,"大哥不知道么?我娘家乡那边多水泽,我小时候在塘子里摸过鱼。"
谎言。李轩对游泳的掌握仅限于武装泅渡,这具身体更是个旱鸭子。但贾珍不会知道,贾珍甚至不知道这个庶弟今年几岁、住在府里哪个角落、每天吃什么饭。在贾珍的世界里,贾珏是个符号,一个需要被抹除的符号,仅此而已。
"拖下去,埋了。"贾珍突然对身后的随从说,眼睛却死死盯着贾珏,"就说他偷了东西,投湖。至于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回你的院子去,换身衣裳。秋风寒,别着了凉。"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种绵里藏针的威胁。贾珏听懂了。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挑不出错的礼,转身离去时,湿透的衣摆还在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印出一串蜿蜒的水痕。
那水痕像一条蛇,爬进贾珍的视线里,让他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
贾珏的"院子"是府里最偏僻的角落,原先是堆放杂物的厢房,漏雨的屋顶用茅草勉强补过。他推门进去,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角落里有一口破箱子,里面装着这具身体全部的家当:两套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馍,还有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论语》。
贾珏盘腿坐在稻草铺就的床上,闭上眼睛。
系统激活的提示音就是在这一刻响起的。不是声音,更像是直接刻在神经上的认知——【文明重塑系统已绑定,宿主身份确认:贾珏(李轩融合态)】。视野右上角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简洁得像是HUD的民用版本。
【当前任务:生存】
【任务描述:在宁国府的恶意中存活至剧情节点"元春省亲"】
【奖励:基础属性点×3,解锁系统商城(初级)】
贾珏没有急着研究界面。他先检查这具身体的状况——营养不良,左臂有陈旧性脱臼痕迹,肋骨处隐约作痛,大概是某次"意外"的纪念品。肌肉萎缩严重,但骨骼结构不错,底子比他在金三角捡到的那个童子军强多了。
可改造。这是他给出的评估。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贾珏睁开眼睛,系统商城的图标正在界面角落闪烁。他意念触及,一片光幕展开,商品稀少得可怜:【体力恢复药剂(劣质)】【基础格斗技巧(记忆植入)】【监听虫(一次性)】……最底下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更多商品随任务进度解锁】。
他兑换了监听虫。形状像一颗米粒大小的金属珠,使用说明写着"放置后可持续监听周围五十丈内的对话,时效十二个时辰"。贾珏捏着这颗小东西,嘴角终于露出穿越以来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这个府邸里,有太多声音值得听一听了。
他把监听虫嵌进窗棂的裂缝里,位置正对着通往贾珍书房的路径。然后他开始整理记忆,把贾珏十八年的琐碎人生片段拼凑成可用的情报图谱。贾敬修道,不问家事;贾珍掌家,贪墨成性;尤氏懦弱,不敢管事;贾蓉……贾蓉是个和贾珍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纨绔,父子俩共用一个女人也不是什么新闻。
宁国府。红楼梦。李轩对这部小说的了解仅限于"几个女人在大观园里哭哭啼啼",但贾珏的记忆提供了更具体的坐标。现在是某年秋天,距离那个什么"元春省亲"还有段时间,贾宝玉还是个衔玉而生的神奇宝贝,林黛玉刚进府或者还没进府——贾珏的记忆在这方面模糊不清,原主人太边缘了,边缘到连府里来了客人都不会有人通知他。
边缘。这正是他需要的。
监听虫在寅时初刻传回了第一组有价值的对话。
"……爷,边疆的军报是真的?"
是谋士的声音,贾珏在记忆里搜索,对上了一个姓胡的刀笔吏形象。这人原是贾珍的兄弟,后来帮着打理府里的灰色账目,心黑手狠,满肚子阴损主意。
"自然是真的。"贾珍的声音带着睡眠不足的沙哑,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周太监下午亲自递的话,兵部已经拟了折子,要从各勋贵府邸抽人充任先锋。咱们家有两个名额,我打算把贾珏填进去。"
"这……爷,那庶子死了便死了,何苦费这个周折?边疆的仗打得凶险,万一他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贾珍笑了,笑声里带着酒气喷薄的黏腻,"胡兄,你当那先锋营是什么地方?的刀,流矢,瘟疫,还有咱们自己人的黑枪——他一个没经过阵仗的废物,能活过三个月,我贾字倒着写!"
"可老爷那边……"
"老爷?"贾珍的声音陡然尖利,又迅速压下去,"老爷在观里炼丹呢,三年没踏足府门一步。等他知道,白骨都烂成灰了。那庶子占着个儿子名分,将来分家产、袭荫职,都是麻烦。如今朝廷要人,我送他去为国尽忠,谁敢说个不字?"
沉默。然后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军报上说,骑兵凶悍,前一仗,前锋三千人只回来八百……"
"越多越好。"贾珍的声音轻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死的人越多,抚恤银子越好做文章。那庶子的名额,我额外花了二百两打点,这笔账,自然要记在公中的开销上。胡兄,你明就去办,把名字报上去,就说是贾珏自己求着去的,仰慕天威,愿为前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