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一号办公楼的清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走廊里,连保洁员拖地的动作都放得极轻。
早上八点一刻。
市长刘尚那宽厚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口。
他没有让秘书通报,而是伸手轻轻叩了两下那扇厚重的红木门,随后便径直推门而入。
沈从文正坐在大班台后,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目光停留在一份关于江州市宏观经济走势的内参上。
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水。
“书记,没打扰你办公吧?”
刘尚笑呵呵地走进来,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看不出任何一夜未眠的痕迹。
他就像是来串门的老邻居,走到会客区的真皮沙发前坐下,拿起紫砂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刚沏好的大红袍。
沈从文放下铅笔,“刘市长起得挺早,听说最近市政府会议多,经常要熬到半夜,江州的发展,全靠你们这些老同志在前面拉车啊。”
“拉车是本分,但车跑得太快,或者跑偏了道,我这个当司机的,心里就不踏实了。”
刘尚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叶,目光直勾勾地投向沈从文。
沈从文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后仰,“哦?刘市长觉得,哪辆车跑偏了?”
刘尚没有绕弯子,“学苑小学的事,我听说了,那个刘大龙用劣质食材糊弄孩子,死有余辜!这一点上,我和市委的意见是高度一致的,书记临机决断,成立特别督查组,可是帮我们政府这边挖掉了一颗大毒瘤啊。”
沈从文没有接话。
刘尚话锋一转,粗壮的手指在红木茶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不过,我听说那个叫陆凡的年轻同志,办案的手法……稍微糙了点,昨晚他连夜突审,动静搞得很大,这影响不大好啊。”
“刘市长指的是?”
刘尚直视着沈从文,“刘大龙那种市井无赖,为了保命,什么疯话都敢往外说,郑爱民同志在江州了八年副市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下个月,省里还有一个百亿级别的科教智谷要落户江州,郑爱民是首席代表,这个时候,出乱子……”
刘尚停顿了一下,身子前倾:
“那不是在反腐,那是在自毁长城。”
沈从文的目光微微一凝。
百亿级。
这是刘尚抛出的第一块筹码。
没有任何一个市委书记敢在如此重大的经济落地前夕,将首席代表送进纪委的留置室。
沈从文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韧,“反腐败和抓经济,从来不是对立的,如果长城的砖是烂的,早晚有一天会塌,刘市长,讳疾忌医,是要出大问题的。”
“书记说得对。”刘尚点了点头,仿佛非常赞同这个观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内部的香烟,抽出一点燃,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但江州的底子,你刚来,可能还没摸透,这地方,水网密布,牵一发而动全身,教育局长王茂生有失察之责,我明天就停他的职,让他做深刻检查,但如果督查组继续往下搞,去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基建账本……”
刘尚猛地吸了一口烟,眼神在烟雾中变得异常冷峻:
“教育系统三万多名教职工的绩效奖金,全是从那些的结余里统筹调剂出来的,账本一旦查封,下个月的奖金发不出来,到时候,这维稳的责任,谁来担?”
沈从文沉默了。
书房里只有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他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刘尚。
这个人像一棵系深扎在江州地下的老榕树,把所有的利益、人情、乃至民生,都死死地和自己绑在了一起。
沈从文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来江州之前,省委书记的嘱托。
猛药去疴,但切忌急火攻心,把病人烧死了。
“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沈从文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平静,“如果前方有悬崖,确实不能猛打方向盘,那会翻车的。”
听到这句话,刘尚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下来。
他知道,这位学者型的市委书记,听懂了他的政治暗语。
“是啊!”刘尚将半截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还得是点刹,刹车片虽然磨损点,但能保住一车人的命,书记,你是个明白人。”
“王茂生停职检查,学苑小学的案子,办成铁案,社会舆论,政府那边要去安抚。”沈从文站起身,开出了妥协的条件。
刘尚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放心,刘大龙这辈子都别想从牢里出来了,政府会立刻出资,为全市中小学食堂进行升级改造,坏事变好事嘛。”
门关上了。
沈从文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空气中还残留着刘尚留下的烟草味。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
二十分钟后。
陆凡带着一身寒气和熬夜后的肃,推开了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那是从银行保险柜里连夜提出来的暗账复印件,每一页都沾满了江州教育系统吸食的鲜血。
“沈书记。”
陆凡的眼睛亮得吓人,他大步走到大班台前,将文件袋放在沈从文面前。
“资金穿透已经完成了,三亿基建款,六千万的回扣,这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王茂生和郑爱民的洗钱路径,只要您签字,经侦支队现在就去教委抓人,市纪委立刻对郑爱民采取双规措施!”
陆凡喘着粗气,等待着那道惊雷般的命令。
然而,沈从文没有去拆那个文件袋。
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叉,静静地看着陆凡。
“陆凡,你辛苦了,这仗打得很漂亮。”沈从文的声音很平缓。
“书记,兵贵神速!刘尚那边肯定已经听到风声了,再晚,他们就串供了!”陆凡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双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桌面上。
沈从文叹了口气,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签字笔。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昨晚由特别督查组连夜起草的《关于学苑小学食堂恶性食品安全事件的阶段性报告》。
这是抓捕名单的呈批件。
沈从文拔开笔帽,笔尖在文件上悬停了三秒钟。
然后,在陆凡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用红笔,在市教育局局长王茂生、副市长郑爱民这两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刺目的红线。
“案子到刘大龙为止。”沈从文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陆凡剧烈震动的瞳孔。
“什么?”
陆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到刘大龙为止?书记,您没看这本账吗?刘大龙只是个白手套!王茂生才是盘手,郑爱民才是背后的保护伞!”
沈从文将那份暗账推还给陆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厉,“陆凡,如果你今天把王茂生和郑爱民抓了,江州的教育系统就会瘫痪。”
“那三千个吃淋巴肉的孩子呢?他们就活该成为维稳的代价吗?!”陆凡猛地提高了音量,双目赤红。
沈从文同样拍案而起,“所以刘大龙必须死!相关后勤主任必须重判!陆凡!你要搞清楚你的身份!拔出萝卜带出泥,但如果拔出这颗萝卜,整片地都会塌方,那这颗萝卜就只能先埋在土里!”
陆凡死死地盯着沈从文,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这位昨天还让他把天捅破的空降书记,看着桌上那份被划掉名字的报告。
突然觉得这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比档案室的地下二层还要阴暗、还要仄。
点到为止。
陆凡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词。
他明白过来了。
他只是沈从文手里用来刘尚让步的筹码。
现在,刘尚让步了,沈从文立威了。
政治交易完成了。
沈从文语气软了下来,“陆凡,忍耐,就是要想得开,挺得住,政治……是一门妥协的艺术。”
妥协的艺术。
陆凡看着那份被退回来的牛皮纸档案袋。
“我懂了。”
陆凡慢慢地收起文件袋,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向外走去。
“陆凡。”沈从文突然叫住他,“市纪委那边,我会打招呼,明天起,你回监察一室,升职副主任,这是你应得的。”
升官了。
从地下室的冷板凳,一跃成为副科级的实权副主任。
他应该高兴的。
王茂生用两百万都没买通的职位,现在作为一种补偿,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头上。
但他只觉得恶心。
“谢谢沈书记。”
陆凡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了走廊昏暗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