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夹雪落入衣领,化作冰冷的刺痛。
陆凡再度压低了那顶沾着机油的鸭舌帽。
距离铁栅栏门还有十米,坐在台阶上抽烟的两个搬运工注意到了这个靠近的黑影。
其中一个胖子警惕地站了起来,顺手从旁边抄起一撬棍,粗声粗气地喝问:“嘛的?要饭去前街,这儿没剩菜!”
陆凡停下脚步,把两只手抄在破旧的帆布工作服袖筒里,用力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着一口浓重的江州远郊口音,唯唯诺诺地说:
“两位大哥,俺是老黑叫来搭把手的,他说今晚货多,给俺五十块钱辛苦费,让俺帮着卸完这车。”
老黑是这片批发市场有名的包工头,专门给人临时凑人手。
这是陆凡在沙县小吃店里枯坐四个小时听来的情报。
胖子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陆凡。
这身油腻的行头、冻得发抖的瑟缩样,加上那股子常年在底层讨生活的酸臭味,简直无懈可击。
“老黑这王八蛋,自己躲在被窝里搂小姐,派个病秧子来凑数。”另一个瘦子吐掉烟头,不耐烦地骂了一句,“算了,算他五十,你,赶紧的!把车厢里那几袋子红货扛到后厨二号冷库去!手脚麻利点,磨磨唧唧的扣你工钱!”
“哎,哎,谢谢大哥。”
陆凡连连点头,笨拙地爬上满是污泥和血水混合物的车厢。
他一眼就看到了瘦子口中的“红货”。
那是几个用黑色厚塑料袋死死包裹着的巨大包裹。
没有任何标签,甚至没有系口,只是简单地用胶带缠了两圈,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陆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胃里的翻涌,双臂发力,将一个足有七八十斤重的黑色包裹扛在肩上。
冰冷黏腻的液体瞬间渗透了帆布工作服。
他低着头,跟在瘦子身后。
后厨的空间极大,白瓷砖墙壁在冷光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但令人窒息的是这里的气味。
那是消毒水、陈年油垢和某种腐败物混合发酵的味道。
地面上满是湿滑的油污,如果不是穿着高筒胶鞋,普通人连站稳都难。
“一直往里走,左拐最里面那个门,放进去就赶紧出来,别乱碰东西。”瘦子指了指方向,自己则转身去搬旁边几筐相对正常的蔬菜。
陆凡闷头应了一声,扛着黑色包裹,一步步向冷库走去。
此时是凌晨一点四十分,诺大的后厨只有值班室里传出微弱的呼噜声,那是值班的厨师长在睡觉。
陆凡走到冷库门前,用肩膀顶开厚重的保温门。
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冷库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防爆灯。
陆凡将肩上的包裹扔在地上。
他没有急着出去,而是迅速转过身,背靠着冷库的门,伸手摸向前的口袋。
那里藏着他的手机。
镜头正对着口袋上故意剪开的破洞,录像模式在十分钟前就已经开启。
他蹲下身,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在劳保店顺手买的美工刀。
“哧啦”一声,划开了那个黑色塑料袋的包装。
塑料袋裂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恶臭冲天而起,熏得陆凡眼泪当场就流了下来。
借着昏暗的防爆灯,陆凡终于看清了这批所谓的“红货”。
那是一堆呈现出诡异的灰褐色和暗红色的碎肉。
肉块表面没有正常的脂肪纹理,而是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个个黄豆大小、甚至蚕豆大小的灰白色结节。
有些肉块的边缘已经发黑腐烂,渗出黄绿色的脓水,和融化的冰水混在一起。
这就是淋巴肉。
在正规屠宰场是绝对要被作为医疗垃圾焚烧处理的剧毒物。
可它们却堂而皇之地躺在全江州最好的小学食堂的冷库里,即将被绞成肉馅,做成包子、丸子,送进那些七八岁孩子娇嫩的胃里。
陆凡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在纪委见过无数贪官污吏,见过几千万的现金砌成的墙,见过为了升迁出卖灵魂的种种丑态。
但眼前这一幕,依然击穿了他作为人类最底线的良知。
这群畜生。
他强忍着将这堆烂肉付之一炬的冲动,调整了一下站姿,让口的镜头能够完美地覆盖这堆淋巴肉。
为了确保证据的致命性,他甚至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将一块布满灰白色结节的肉块拎了起来,凑近口,足足停留了五秒钟。
然后,他将旁边一个印着“学苑小学食堂”字样的不锈钢盆踢了过来,让它和这堆烂肉同框入镜。
铁证如山。
拿到核心证据后,陆凡没有恋战。
他迅速站起身,刚准备离开冷库,目光却扫到了冷库外间的货储存区。
那里堆放着明天早餐要用的食材。
陆凡快步走过去,掀开盖在几个巨大塑料筐上的脏乱帆布。
下面是满满几大筐已经蒸好的馒头和花卷。
在这个本该散发着面香的角落,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馊酸味。
陆凡拿起一个馒头。
馒头的表皮已经发硬,底部和侧面赫然点缀着硬币大小的黄绿色霉斑。
有的霉斑甚至已经长出了细密的白色绒毛。
这就是江州本土派的教育后勤产业。
在那些光鲜亮丽的报告和完美的审计账目下,是用孩子们的健康换来的真金白银。
“你他妈什么呢!”
一声暴喝突然在身后炸响。
陆凡的手猛地一抖,那个发霉的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冷库外间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
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白大褂但敞着怀的胖厨师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擀面杖,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是刚才在值班室里打呼噜的那个厨师长,显然是出来起夜,恰好撞见了掀开盖布的陆凡。
“谁让你进这儿的?谁让你动那些东西的!”厨师长大步冲过来,满脸的警惕和凶光。
在这个后厨,货区和冷库是绝对的禁区,临时工本不准靠近。
陆凡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
如果反抗,打晕对方很容易。
但他今晚的心血就全毁了,一旦对方报警或者销毁证据,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他必须把那个底层苦力的角色演到底。
陆凡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膝盖一软,几乎是半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惊恐而凄厉的求饶声:
“大……大哥!别打!别打!俺走错门了!俺真的是走错门了!”
他故意把嗓子掐得又尖又细,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厨师长走到他面前,一脚踹在陆凡的肩膀上。
这一脚力道极大,陆凡顺势在油腻的地上滚了半圈,后背重重地撞在不锈钢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连揉都不敢揉,立刻爬起来,继续保持着那种卑微到骨子里的姿态。
“走错门了?我让你走错门!”厨师长似乎还不解气,举起擀面杖又要打。
“王厨,王厨!消消气!”
听到动静的那个瘦子搬运工急忙跑了进来,陪着笑脸解释:“这俺们老黑临时找来的个棒槌,没见过世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一般见识,打坏了咱们还得赔钱不是?”
厨师长狐疑地盯着陆凡那张被油泥涂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脸,又看了看他身上那套脏兮兮的帆布服,冷哼了一声。
“滚!给老子滚出去!以后这种没长眼睛的傻少往后厨带!”
“是是是,俺这就让他滚!”瘦子连拖带拽地把陆凡拉出后厨,一路骂骂咧咧地把他推到了铁栅栏门外,“快滚!你这五十块钱没了!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砰”的一声,沉重的铁栅栏门在陆凡身后重重关上。
门内的灯光被隔绝,陆凡重新被黑暗和冰冷的雨夹雪所包围。
他站在背街的暗影里,低着头,没有去拍身上的泥水,也没有揉隐隐作痛的肩膀。
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三十秒。
他把手伸进工作服的破洞里,按下了手机的停止录制键。
成了。
陆凡转身,大步走向停在远处的桑塔纳。
……
凌晨三点,桑塔纳狭窄的车厢里。
暖风开到了最大,吹在陆凡冰冷的双手上。
他没有换衣服,只是用湿纸巾简单地擦去了脸上的油泥。
他将手机连上车载充电器,点开了相册里的那段视频。
画质有些晃动,甚至有些昏暗。
但那令人作呕的灰白色结节、淌着黄水的烂肉、长满绿毛的馒头,以及那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学苑小学”字样,却清晰得让人胆寒。
这是比任何审计账本都致命的武器。
刘尚的利益集团自以为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把组织人事安排得水泼不进。
但他们忘了,最肮脏的罪恶,往往隐藏在最不需要技术含量的烂泥里。
陆凡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电子钟。
03:15。
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沈从文是被架空的市委书记,这份视频如果通过市委办公厅或者纪委的常规渠道递交。
大概率在沈从文看到之前,就已经被刘尚的眼线截获。
甚至连他陆凡本人,都会面临严重的报复。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陆凡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两天在档案室里,老韩给他看的一份关于新任市委书记的《背景材料简报》。
里面有一条很不起眼的生活细节:
沈从文同志生活规律,无论严寒酷暑,坚持每天清晨六点至七点,在驻地附近的滨江公园晨跑。
滨江公园。
陆凡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发动了车子,向着市中心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图文快印店驶去。
他不仅要洗出最高清的照片,他还要截取视频里最触目惊心的几帧画面,做成一份任何人都无法掩盖的“炸弹”。
他要在黎明破晓、江州权力网最松懈的那一个小时里。
在没有任何秘书、警卫、监控扰的滨江道上,把这颗炸弹,亲手递给那位急需立威的空降书记。
雨夹雪停了,东方的天际线隐隐透出了一抹惨烈的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