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审讯基地位于江州远郊的一座孤山上。
凌晨四点。
陆凡推开车门,夹带着一身水汽和寒风大步迈入大厅。
值班的警看到他,立刻挺直了腰板。
仅仅一天时间,这位被发配档案室的边缘人,已经成了市委一号院里最令人敬畏的代名词。
“陆组长,人在三号审讯室,熬了四个小时,刚才喝了两大杯水,精神快崩溃了。”一名老刑警迎上来,压低声音汇报。
陆凡抹了一把脸,“监控和录音都开到最大功率,我不出来,任何人不准敲门。”
“明白。”
三号审讯室的铁门发出沉闷的轴承摩擦声。
刘大龙被固定在审讯椅上。
他昂贵的手工定制衬衫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肥腻的肚皮上,几稀疏的头发杂乱地贴在脑门上。
听到开门声,刘大龙浑身一哆嗦。
陆凡没有直接坐下,而是走到审讯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扔在刘大龙面前。
物证袋里,装着一张碎裂的油画残片,以及一个闪烁着红光的微型针孔摄像头。
刘大龙的眼珠子死死盯住那个摄像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
“你姐夫王茂生没别的招了,两百万现金买不通我,就让一个女人给我下套,那个女人已经在这栋楼的一号审讯室里全招了,顺便提一句,她背后的那个风司,涉嫌跨国洗钱,已经被冻结了所有账户。”
刘大龙剧烈地喘息起来。
“刘老板,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你应该懂得什么是沉没成本,王茂生把底牌打光了都没能把我踢出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头顶上的那把伞,漏了。”
“伞漏了,总得有人被推出去顶缸,你猜猜,在这盘棋里,你是那个弃车保帅的车,还是那颗连过河资格都没有的卒?”
刘大龙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姐夫了。
王茂生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一旦事情兜不住,别说是小舅子,就是亲爹也能毫不犹豫地卖掉。
林薇的落网,意味着王茂生已经黔驴技穷。
“我……我交代!我全交代!”
刘大龙剧烈地挣扎着,手铐在铁椅上磕得震天响,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陆组长,陆青天!你给我算重大立功!那淋巴肉不是我的主意,是王茂生让我的!他说那几家供货商懂规矩,回扣给得足!”
陆凡连笔都没有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三千个孩子的嘴,一天能吃下多少钱?刘大龙,我大半夜跑过来,就为了这点给小鬼们塞牙缝的残羹冷炙?”
刘大龙愣住了。
“我要的不是肉。”陆凡身体前倾,“我要的是骨头,是支撑你们这副皮囊站着吸血的脊梁骨。”
刘大龙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陆凡的眼睛,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陆组长……那可是要命的东西,我说出来,我会死在里面的……”
“你不说,你不仅会死,你全家的资产都会被作为洗钱的赃款查抄。”
陆凡从桌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和一支签字笔,推到刘大龙面前,“最后一次机会,江州教育系统的肉,到底烂在哪里?”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足足过了一分钟,刘大龙仿佛被抽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垂下头。
“食堂……食堂只是个钱袋子,那是用来走现金流的,每天的菜钱、肉钱做阴阳账,套出来的现金用来给局里的领导发福利、打点关系,真正的肥肉,在基建和校服里。”
陆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刘大龙哆嗦着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江州市平安校园改造工程,总预算三个亿,塑胶跑道、多媒体教室、实验室仪器,全是我旗下的三个皮包公司中标的,利润率……利润率是百分之六十。”
三个亿的工程,百分之六十的利润,也就是一点八个亿的暴利!
“那些塑胶跑道,用的全是废旧轮胎和有毒工业胶水打碎了重压的,只要太阳一晒,满场都是刺鼻的毒气……”刘大龙说到这里,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这笔钱怎么分?”陆凡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留两成作为辛苦费,王茂生拿三成。”
刘大龙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纸面被戳破了一个洞,“剩下的五成……全部以咨询费和海外游学赞助的名义,洗进了两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
“那两家公司是谁的?”
刘大龙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恐惧。
他压低了声音:“我没见过真老板,但在每次分账的饭局上,王茂生喝多了都会敬一杯酒,说一句感谢郑市长的栽培。”
陆凡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郑爱民。
江州市副市长,分管教育、文化、卫生。
市长刘尚的左膀右臂,地地道道的江州本土派核心将。
拔出萝卜,终于带出了泥底下的庞然大物。
从一个食堂的淋巴肉,一路向上穿透,直接咬住了副厅级的高官。
陆凡强压着心头的狂跳,“证据呢?既然是离岸公司,资金流水一定做得极其隐秘,光凭你的口供,咬不倒一个副市长。”
“有一本账。”
刘大龙急促地说道,“我不傻,我知道给这帮大官黑活,早晚有一天会被灭口,所以,每一笔回扣的具体时间、地点、甚至洗浴中心的房间号,我都记了一本暗账。”
“在哪里?”
“江州商业银行,总行地下保险库,V809号保险箱,开户人是我乡下的一个远房老表,他是个不识字的傻子,钥匙在我老婆的名牌包夹层里,密码是……王茂生老婆的生。”
陆凡站起身,拿起那张写满了罪恶的纸。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走向铁门。
“陆组长!陆青天!你答应我的算重大立功啊!你一定要派人保护我,他们会我灭口的!”
刘大龙在背后凄厉地嚎叫着。
“砰。”
铁门重重关上。
……
早晨六点。
天际终于泛起了灰白色的晨光。
一夜的冷雨停了,空气凛冽得要在肺里结冰。
陆凡站在主楼前的台阶上,拨通了市委书记沈从文的加密专线。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
“我要结果。”沈从文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沉稳。
“书记,不仅是食堂,还牵扯到三个亿的校园基建翻新和全市校服垄断,证据链已经初步闭环,有暗账在银行保险库,我已经派特警过去封存了。”
陆凡看了一眼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最终的资金流向,指向了分管教育的副市长,郑爱民。”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陆凡能听到沈从文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郑爱民不是王茂生,他是刘尚的铁杆盟友,是市委常委班子里的重量级人物。
动了他,就等于正式向以市长刘尚为首的整个本土利益集团宣战。
沈从文终于开口,“暗账拿到手后,直接带回特别督查组的驻地,除了你我,任何人不准接触,不管阻力多大,给我把这钉子死死地钉在案板上!”
“明白。”
挂断电话,陆凡长长地吐出一口白色的哈气。
与此同时,江州市委二号办公楼,市长办公室。
市长刘尚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明前龙井。
他五十出头,国字脸,不怒自威的眉宇间常年盘踞着一股枭雄的气质。
市委办的副主任正站在他面前,低声汇报着凌晨发生在学苑小学和市局审讯基地的一切。
当听到刘大龙崩溃,暗账可能被掌握时,刘尚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从文……到底是书生,下手没轻没重,这江州的水,是能这么搅的吗?”
他将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备车。”刘尚站起身,拿起搭在衣架上的黑色大衣,披在宽阔的肩膀上。
“市长,您去哪?”副主任小心翼翼地问。
刘尚整了整衣领,“去一号楼,一辆跑得太快的车,如果不踩一脚刹车片,是会车毁人亡的,该去跟咱们这位新书记,好好谈谈江州的大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