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破旧的黑色桑塔纳停在江州市老城区的一条死胡同里。
车窗半降,冷雨随风飘落进来,打湿了驾驶座上破损的人造革座套。
陆凡将举报信平摊在方向盘上。
那张打印得有些模糊的彩色照片,像是一块溃烂的伤疤,刺痛着他的视网膜。
而照片的边缘,清清楚楚地拍到了印着“学苑小学食堂专用”字样的蓝色塑料筐。
“教育局长的亲戚……”
陆凡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信纸上那几个写得歪歪扭扭的字。
他太清楚这封信如果按照所谓的正规流程走,会面临怎样荒诞的命运。
按照规定,信访室收到这种匿名举报,会先进行初筛,然后批转给市纪委信访室,再由信访室转交至驻市教育局纪检组进行核查。
听起来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但在这个被利益深度绑定的生态圈里,驻局纪检组的办公桌就在教育局长的隔壁。
他们同在一栋楼里上班,同在一个食堂吃饭,逢年过节的福利甚至都是从同一个财务账上走的。
这封信一旦转下去,驻局纪检组的组长大概率会拿着信,笑呵呵地走进教育局长的办公室:“老领导,下面的人不懂事,又在瞎写乱寄,您看这事儿怎么处理?”
然后,食堂会被连夜清扫,淋巴肉会被换成盖着检疫章的放心肉。
而那个偷偷拍照的后厨工人,会在几天后因为“左脚先迈进厨房”这种可笑的理由被开除。
甚至会在某个没有监控的下班路上,遭遇一场被定性为“寻衅滋事”的毒打。
最后,一份《关于学苑小学食堂被不实举报的核查报告》会光鲜亮丽地摆在市纪委的办公桌上。
程序正义走完了,腐败安然无恙。
但现在,这封信没有走流程。
它落在了陆凡这个已经被体制彻底边缘化的小科员手里。
学苑小学。
那是江州市首屈一指的公立小学,位于寸土寸金的清河区。
能把孩子送进那里的,要么是非富即贵,要么是砸锅卖铁买了天价学区房的中产阶级。
那是全江州最敏感的神经中枢。
市委书记沈从文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民意。
是能一击击穿刘尚那套维稳话语体系的核武器。
如果只是贪污几百万工程款,刘尚可以说那是发展中的阵痛,可以内部消化。
但如果全市最顶尖的小学,给那些金贵的花朵们吃霉变猪肉和淋巴结呢?
没有任何一个父母能容忍这种事。
一旦引爆,巨大的民怨滔天,即便是刘尚,也不敢在滔天的民意面前公然保一个教育局长。
这是沈从文梦寐以求的突破口。
但陆凡知道,仅仅凭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封匿名信,本敲不开市委书记办公室的大门。
沈从文是学者,学者最注重证据。
这张照片太容易被反咬一口,说成是别有用心者的伪造。
他必须拿到铁证。
他要的不仅是照片,而是让那些淋巴肉、霉馒头和学苑小学的招牌,无可辩驳地捆绑在一起的动态证据链。
陆凡拧动车钥匙,桑塔纳发出一声嘶哑的轰鸣,驶入了凄冷的雨幕中。
……
下午四点半,清河区,学苑小学正门。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透着一股清冷的凛冽。
陆凡把车停在隔着一条街的树荫下。
放学铃声响起,穿着整洁英伦风校服的孩子们像水般涌出校门。
校门外的马路上,停满了奔驰、宝马和保时捷,甚至还有几辆挂着政府通行证的奥迪。
家长们撑着伞,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己的心头肉。
接到孩子后,有的递上热牛,有的嘘寒问暖。
多么温馨的画面。
陆凡点燃一烟,隔着车窗看着这一幕,眼神却冷得像冰。
如果这些开着豪车、自诩为社会精英的家长知道,他们拼尽全力送进名校的孩子,中午在食堂里吃的是连狗都不吃的淋巴肉,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陆凡没有在正门多做停留。
他启动车子,绕到了学校后面的一条背街。
相比于正门的金碧辉煌,后街显得脏乱仄。
这里有一扇两米多高的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
后勤通道,非请勿入。
门内是一个小型的卸货区,直接连通着食堂的后厨。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正坐在门房里打瞌睡。
陆凡把车停在几百米外,步行走到后街对面的一家沙县小吃店里,要了一碗拌面,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开始耐心地等待。
据那封举报信上的只言片语,后厨工人是被严密监视的。
这就意味着,为了掩人耳目,那种劣质的食材绝对不敢在白天大张旗鼓地送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路灯亮了起来,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沙县小吃的老板已经开始打扫卫生准备打烊了。
陆凡面前的那碗面早已经坨成了一团,他却连筷子都没动一下。
……
晚上十一点。
一辆车厢上没有任何喷绘标识、满是泥点子的轻型厢式货车,拐进了这条背街。
货车并没有鸣笛,而是闪了两下大灯。
门房里的保安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暗号,立刻披上军大衣跑出来,四下张望了一番后,迅速拉开了铁栅栏门。
货车悄无声息地倒进了卸货区。
陆凡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注意到,货车司机下车后,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两包中华烟塞进保安手里,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紧接着,食堂的后门被推开,两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男人走了出来,开始手脚麻利地从货车厢里往下搬运一个个渗着血水的黑色塑料袋和编织袋。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进行称重,更没有任何人进行食品安全检疫票据的核对。
这简直就是闭着眼睛往里运。
陆凡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目标。
他结了账,走出小吃店,冷风将他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直接冲过去。
那扇铁门现在关得死死的,就算他翻墙进去,面对三个壮汉,他也无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拍到核心证据。
他需要融入他们。
一个小时后,陆凡出现在江州市最大的农副产品批发市场。
这里是江州午夜最热闹的地方,到处都是赤膊上阵的搬运工、满地流淌的污水和刺鼻的鱼腥味。
陆凡走进一家劳保用品店。
“老板,拿一套送菜工穿的衣服,要防水的,耐脏的。”
老板扔出一套深蓝色的帆布工作服和一双黑色的高筒胶鞋。
陆凡换上这身衣服,又在地上蹭了些油污和泥巴抹在袖口和裤腿上。
他站在车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活生生是一个眼神浑浊、满身市井气息、在底层泥沼里讨生活的送菜工。
陆凡又从车底抓了一把油腻的泥灰,抹在自己白净的脸颊和脖颈上,接着戴上了一顶蓝色鸭舌帽。
乔装完毕,他拿出手机,用黑色的绝缘胶布将手机背面的闪光灯死死贴住,只留下一个针孔大小的摄像头。
最后将手机调至静音和盲拍模式,塞进工作服前那个带有破洞的口袋里。
摄像头正好从破洞处露出来。
……
凌晨一点半。
陆凡开着那辆桑塔纳,再次回到了学苑小学的后街。
雨夹雪开始下了。
落在地上,变成了肮脏的冰水混合物。
那辆厢式货车还在。
车厢门半开着,两个搬运工似乎是累了,正坐在后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陆凡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原本剧烈跳动的心脏逐渐平稳下来。
他推开车门,踩着满地的泥泞,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向那扇半开着的铁栅栏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