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门房里那个正端着纸杯喝热豆浆的保安吓了一跳,滚烫的豆浆泼了一裤。
他猛地窜起来,伸手去摸桌上的橡胶警棍,嘴里骂骂咧咧:“妈的,找死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没能拔出警棍。
一个黑影欺身而上,一只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后颈,顺势往下一压。
保安的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没喝完的豆浆糊了他一脸。
“警察。别动。”
开车的寸头警声音不大,但腰间若隐若现的配枪和手铐,瞬间让保安把喉咙里的脏话咽了回去,抖成了一团。
陆凡连看都没看那保安一眼,双手在风衣口袋里,皮鞋踩过满地泥水,径直走向后厨那扇不锈钢门。
身后,另外两名警快步跟上,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
推开后厨大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香料味扑面而来。
那是八角、桂皮和劣质酱油混合在滚油里煎熬的味道,极其霸道。
但在陆凡那被地下室锻炼出来的敏锐嗅觉里,这股浓香之下,掩盖的正是昨晚那种淋巴肉特有的腐败腥臭。
后厨里热火朝天,蒸汽弥漫。
两台一人多高的大型工业绞肉机正在轰鸣。
昨晚那个满脸横肉的厨师长,此刻正叼着半烟,指挥着几个帮厨,把一盆盆暗红色的碎肉往绞肉机的漏斗里倒。
“多放十三香!把那几桶老抽都倒进去!颜色盖深点,这帮小兔崽子吃不出好赖!”厨师长大声吼着。
“停下。”
陆凡冷冷地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后厨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厨师长回过头,眯着被烟熏得流泪的眼睛打量着门口的三个不速之客。
当他的目光落在陆凡那张白净、冷峻的脸上时,先是愣了一下,觉得那双眼睛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像极了昨晚那个被他踹了一脚的送菜工。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他把手里的铁勺往案板上一砸,横肉乱颤:“什么的?卫生局的?今天没接到检查通知啊,出去出去!这儿是你们随便进的吗?”
陆凡没有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他从风衣内侧掏出那张盖着市委鲜红大印的文件,直接拍在厨师长油腻的口上。
“市委特别督查组。”陆凡的目光越过厨师长,盯着那台还在疯狂运转的绞肉机,“关掉机器,所有人,离开作台,靠墙抱头蹲下。”
“市委?”厨师长眼皮一跳,但在江州教育系统横行霸道惯了的他,显然没把这个没穿制服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他一把扒拉开那份文件,“少他妈拿鸡毛当令箭!知道我们老板是谁吗?教育局王局长的小舅子!你今天要是敢动这儿的一片肉……”
他的话没说完。
两名刑警已经扑了上去。
没有废话,一个反关节擒拿,厨师长三百斤的身体轰然倒塌,脸被死死按在油腻的瓷砖地上,手腕上咔哒一声,多了副冰冷的手铐。
后厨瞬间安静了。只有绞肉机还在空转。
那些帮厨吓得面如土色,纷纷丢下手里的活,靠墙蹲了一溜。
陆凡走到绞肉机前,按下红色的停止按钮。
机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他拿起旁边的一把长柄汤勺,在还没绞完的肉盆里翻搅了一下。
灰白色的结节翻了上来。
“去冷库,把所有的库存全部封存,拍照取证。”陆凡掏出白手套戴上,对身后的刑警下令。
不到十分钟,整个学苑小学食堂被全面接管。
一筐筐发霉的馒头、一袋袋散发着恶臭的淋巴肉被全部搬到了后厨的天井里,堆成了一座令人触目惊心的小山。
“滴嘟——滴嘟——”
警笛声终于在学校外围响起。
陆凡知道,这是在向外界释放信号。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奥迪风驰电掣般在学校后街急刹停住。
车门推开,江州市教育局局长王茂生沉着脸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却满头大汗的胖子。
食堂的实际承包商,刘大龙。
“姐夫,你可得救我啊!这帮人疯了,上来就封库房抓人!”刘大龙跟在王茂生身后,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茂生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王茂生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大步走进后厨天井。
当他看到那一地的淋巴肉时,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不过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狐狸,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迅速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王茂生快步走过去,主动伸出双手,脸上堆满了诚恳的笑容,“领导,我是教育局王茂生,哎呀,市委督查组来得好啊!来得及时!这简直是骇人听闻!我已经责令刘大龙马上停业交代问题,对于这种黑心商人,我们教育局绝不姑息!
陆凡看着王茂生伸在半空中的手,没有去握,而是慢慢脱下白手套,“王局长消息很灵通啊,市委的督查组成立不到一个小时,您就赶到了。”
王茂生尴尬地收回手,笑了两声:“事关几千个孩子的健康,我这个当大管家的,能不急吗?陆老弟,借一步说话?”
他指了指二楼那间原本属于刘大龙的豪华办公室。
陆凡没有拒绝。
他倒要看看,这位在江州呼风唤雨的教育局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二楼办公室里,隔音极好,听不到楼下搬运物证的嘈杂。
王茂生反手锁上门,脸上的痛心疾首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练的从容。
他走到真皮沙发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陆凡也坐。
“陆凡,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王茂生从限量版的古巴雪茄盒里抽出一,扔给陆凡,自己也点上一,深吸了一口,“张伟那事儿,你受委屈了,被发配到档案室,心里有气,我能理解,年轻人嘛,总想搞个大新闻证明自己。”
陆凡没有接雪茄,任由它滚落在地毯上。
“这堆肉,确实是刘大龙那个王八蛋贪便宜搞进来的,我事先完全不知情,但他毕竟是我老婆的亲弟弟,我要是保不住他,家里得翻天。”
王茂生弹了弹烟灰,身体前倾,“最关键的是,学苑小学是刘市长亲自挂牌的示范校,这事儿要是爆出去,见报了,不仅我这局长到头了,刘市长的脸面也挂不住,市里刚有点起色,经不起这么大的舆论折腾,大局,懂吗?”
又是一套大局观。
陆凡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风衣口袋,手指触碰到了一支只有钢笔大小的录音笔,轻轻按下了侧面的开关。
“王局长的大局,就是让三千个孩子吃肿瘤?”陆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怒与犹豫。
“水至清则无鱼嘛,这不还没吃出人命吗?”王茂生看出了陆凡的犹豫,心中暗喜,以为火候到了。
他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张不记名的花旗银行贵宾卡,顺着平滑的红木茶几,轻轻推到了陆凡面前。
“密码是六个八,里面是两百万。”王茂生吐出一口烟圈,“这件事,到此为止,肉,你们拉走销毁,刘大龙,我让他滚出江州,终身不碰教育系统,市委那边,你写个报告,就说是一次常规的卫生抽查,防患于未然,沈书记刚来,要的是政绩,不是地震。”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诱惑力的筹码:
“至于你,陆凡,只要你把这事儿圆过去,刘市长那边我会去说,最迟下个月,我保证你不仅能调出档案室,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的位置,就是你的。”
两百万现金,加上一个副科级的实权位置。
换一个承包商的退场,和一份大事化小的报告。
在王茂生看来,这笔买卖对于一个被流放的落魄科员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没有人能拒绝,就像没有人能拒绝江州那张庞大而温暖的权力网络。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雪茄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陆凡看着桌上那张金色的银行卡。
在王茂生的注视下,他缓缓伸出手。
王茂生笑了,笑得有些轻蔑。
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
所谓的清流,只是因为价码不够罢了。
然而,陆凡的手并没有去拿那张卡,而是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啪”的一声。
录音笔被重重地拍在了那张贵宾卡旁边。
红色的指示灯正在有节奏地闪烁着。
王茂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夹着雪茄的手猛地一抖,一截滚烫的烟灰掉在了他昂贵的西装裤上。
“王局长,我确认一下。”陆凡微微向前,一字一顿地说道,“您刚才的意思是,用这卡里的两百万,以及刘市长承诺的一个副主任职位,来向我这个市委督查组负责人行贿,要求我隐瞒学苑小学食堂使用淋巴肉的重大犯罪事实,我总结得对吗?”
“你……你他妈阴我?!”
王茂生霍然起身,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扑向桌面,想要抢夺那支录音笔。
“砰!”
陆凡的速度比他快得多。
他一把抓起录音笔,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扣住了王茂生的手腕,用力向下一压。
王茂生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死死按在了茶几上,肥胖的脸颊紧紧贴着那张他刚刚推出来的银行卡。
“王局长。”
陆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的那套大局,今天在我这里,走不通了,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作为呈堂证供,直接摆在沈书记的案头上。”
陆凡松开手,任由王茂生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毯上。
他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转身向门口走去。
“陆凡!你疯了!你以为你能扳倒我?你这是在向整个江州宣战!”王茂生在背后歇斯底里地咆哮。
陆凡握住门把手,头也没回。
“宣战?”
陆凡冷笑了一声,推开门。
“战书,我已经送到了。”
门外,阳光终于刺破了厚厚的云层,照在天井里那一堆堆令人作呕的烂肉上。
也照在了正在给刘大龙戴上手铐的刑警身上。
江州的这片天,终于要被撕开第一道口子了。
就在他走出校园大门的那一刻,他放在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五个字:
“晚上见,林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