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江州市的江雾还未散去。
滨江公园的塑胶跑道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冷冽的江风刮在脸上生疼。
这个时间点,连最勤奋的晨练大爷都还在热被窝里。
整个沿江风光带空旷得像一条被遗弃的灰色丝带。
陆凡坐在跑道旁的一张长椅上。
他换上了一套在夜市地摊上随便买的灰色运动服。
一整夜未眠,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即将透支的疲惫。
但在那层疲惫之下,他的神经却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紧绷着。
他的一只手在运动服宽大的衣兜里,指尖死死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的是他花了双倍价钱,着图文快印店老板用最高规格的相纸,连夜洗出来的七张高清八寸照片。
……
六点一刻。
薄雾中,传来了一阵极有节奏的脚步声。
“沙、沙、沙”
陆凡没有转头,只是用余光扫向来人的方向。
一个穿着深色运动套装、体态匀称的中年男人逐渐从雾气中显现。
他的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呼吸吐纳有着严格的节奏,透着一股常年自律的从容。
正是市委书记,沈从文。
在沈从文身后大约三十米的地方,远远坠着一个穿着便装的精壮年轻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那是市委办配的便衣警卫。
距离在缩短。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陆凡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一个拦轿喊冤的那样冲上去,那样只会让远处的警卫瞬间将他按倒在地。
在这个级别的领导面前,任何过激的举动都会被视为安全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与跑道相交的鹅卵石小径慢跑,步伐虚浮。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因为起得太早而体力不支的普通晨练者。
他精准地计算着两人的轨迹。
在距离那棵巨大的百年榕树还有三步的时候,两人的路线即将交汇。
“嗒。”
沈从文的脚步从陆凡身侧经过,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就是现在。
陆凡脚下突然一滑,那只踩在沾满霜露的鹅卵石上的运动鞋猛地失去了抓地力。
他发出一声低呼,整个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在倒地的瞬间,他在衣兜里的右手看似本能地向外一撑,那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信封顺势滑落。
“哗啦——”
七张八寸大的彩色照片,在湿冷的晨风中散落开来,呈扇形铺在了塑胶跑道上。
有一张,不偏不倚,正好滑到了沈从文的跑鞋尖前,挡住了这位市委书记的去路。
沈从文停下了脚步。
作为一名修养极好的学者型官员,他的第一反应是微微弯下腰,想要帮这个摔倒的年轻人捡起散落的物品。
“小心点,这路面有霜……”
沈从文温和的话语刚说到一半,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中,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脚尖前的那张照片上。
因为是专业相纸冲印,照片的色彩极其饱和。
那是一块暗红色的生猪肉,脂肪层里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结节被镜头放大了数倍,在清晨的微光下闪烁着病态的光泽。
而在烂肉的边缘,一个不锈钢餐盘的边缘清晰可见,上面用钢印打着四个小字:
学苑小学。
江州的江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沈从文脸上的温和与从容瞬间褪去。
他没有去管地上那个还在揉着膝盖“嘶嘶”抽气的年轻人。
而是猛地弯下腰,一把抓起了那张照片。
他将照片凑近眼前,瞳孔剧烈收缩。
紧接着,他又快步捡起了散落在旁边的第二张、第三张。
长满黄绿霉斑的馒头。
满是血水和污泥的后厨冷库。
没有任何检疫标识的黑色塑料垃圾袋。
每一张照片的背景里,都巧妙而不可辩驳地带上了学苑小学食堂的独特标识。
沈从文拿着照片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极度冒犯、被彻底激怒的愤怒。
他是一个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
那些人架空他、在文件上跟他玩文字游戏,他可以隐忍,可以徐图破局。
但现在,这些人竟然把手伸向了全市最核心的小学,把这种剧毒的烂肉塞进孩子们的嘴里!
这已经不是权力斗争了,这是在挖江州市的!
是在挑战作为一个人的底线!
“书记!您没事吧!”
远处的便衣警卫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百米冲刺般跑了过来,警惕地盯着还坐在地上的陆凡,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我没事,退下。”
沈从文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警卫愣了一下,看了看沈从文铁青的脸色,默默地退开两步,但依然保持着戒备的姿势。
沈从文没有看警卫,他的看向地上的陆凡。
他不是傻子。
一个恰好出现在他必经之路上的晨练者。
一次恰到好处的滑倒。
一叠没有装在任何文件袋里、极其容易散落的高清照片。
在这座充满了算计的城市里,哪有那么多恰如其分的巧合?
“这些东西,哪里来的?”沈从文抖了抖手中的照片。
陆凡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水。
他没有再伪装那种惊慌失措的路人甲。
他迎着市委书记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照片是四个小时前,在学苑小学食堂冷库里拍的,这批肉一共五百斤,如果不出意外,今天中午十一点半,它们就会变成红烧肉,端上三千名小学生的餐桌。”
沈从文的下颌骨猛地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你是谁?”
“市纪委,机关档案室,陆凡。”
听到陆凡的名字,沈从文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精芒。
他来江州半个月了,虽然被架空,但也并非对底下的事一无所知。
那个在大半夜把人社局科长得服毒自,在庆功宴上用茶水驳了上司面子,最后被发配到地下室的纪委刺头。
他不仅听说过,甚至还专门看过那份通报。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这本不是什么偶遇。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献剑。
“你知道把这些东西直接交给我,意味着什么吗?”沈从文紧紧捏着照片,相纸的边缘几乎割破了他的手指。
“意味着越级上报,违反组织程序,但如果走正常程序,这份材料在递交到您办公桌之前,就会变成一张废纸,而那些烂肉,依然会准时出现在孩子们的碗里。”
陆凡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沈从文:
“沈书记,江州病了,那些常规的药方,治不了这里的绝症。”
江州病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沈从文的心坎上。
他看着照片上那些令人作呕的淋巴结,想起了常委会上刘尚那张笑里藏刀的脸,想起了那些异口同声的大局为重。
大局?
这就是他们的大局!
用孩子的命换来的大局!
沈从文深吸了一口江边冰冷的空气。
学者的温文尔雅被彻底撕碎。
“你现在,立刻回市委大院。”
沈从文将那几张照片仔细地收拢,小心翼翼地装回信封里。
他转过头,看着陆凡,一字一顿地说道:
“去大门口等着,哪儿也别去。”
“是。”陆凡没有多问一句废话,转身大步隐入了晨雾之中。
沈从文没有再继续他的晨跑。
他拿着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对身后的便衣警卫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通知市委办主任,七点钟,我要在办公室见到他,另外,给我接通市公安局局长的专线。”
“书记,您这是要……”警卫有些迟疑,毕竟现在才早上六点半。
沈从文抬起头,看着江面上渐渐破晓的微光,“去亲自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