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是学校规定的二十分钟课间时间。
全校学生都在场上懒洋洋地扩踢腿,场后面的小树林里,却鬼鬼祟祟地聚着七八个男生。
带头的,是高二出名的刺头富二代,赵强。这小子家里开煤矿的,平时穿着一身阿迪达斯,走路都横着走。
“胖子,你昨天神神秘秘地跟我吹牛,说你燃哥手里有尖货。到底什么玩意儿?要是敢拿翻新机糊弄我,我连你俩一块削啊。”赵强靠在树上,吐了个烟圈,一脸不耐烦。
胖子李达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陆燃。
陆燃靠在另一棵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包装盒。他没搭理赵强的嚣张,只是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按下了开机键。
“登登登登——!”
一阵震耳欲聋、极具穿透力的重低音开机和弦铃声,瞬间在小树林里炸开,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紧接着,一块足足有3.5英寸的超大彩色屏幕亮起,伴随着机身四周一圈极其拉风的跑马灯,在昏暗的树林里闪烁着炫目的光芒。
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Logo。
刚才还一脸不屑的赵强,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烟灰全掉在了阿迪达斯的裤子上。
周围几个男生的眼睛瞬间就直了,直勾勾地盯着陆燃手里的那块“发光体”。
“!这……这是啥?”赵强猛地凑了过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全屏幕的?连个按键都没有?苹果手机?!”
2008年,iPhone 3G还没在国内普及,对于江城这种二线城市的高中生来说,诺基亚N系列就是天花板了。这种通体金属质感、没有实体按键、全靠一块大屏幕作的机子,对他们的视觉冲击力不亚于看到了外星科技。
陆燃随手点开屏幕上的内置播放器,点了一首周杰伦的《青花瓷》。
超大音量的外放喇叭加上劣质但足够震撼的重低音,瞬间镇住了全场。
“这叫海外代工厂尾单,出口转内销的尖货。全触摸屏,带手写笔,双卡双待超长待机,还能看MP4电影。”
陆燃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熟练地抛出了一套能把高中生忽悠瘸的专业词汇,“这种机子,市面上本见不到,就算有渠道,起步价也得一千五往上走。”
“燃哥……不,陆哥!”赵强两眼放光,连称呼都变了,“这机子我要了!一千五是吧?我明天就让我妈打钱!”
拥有一台这玩意儿,走在教学楼走廊上把外放一开,那绝对是全校最拉风的仔,多少学妹得投怀送抱啊!
“谁说我要卖一千五了?”
陆燃按灭了屏幕,顺手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已经被彻底吊起胃口的众人。
“大家都是兄弟,我黑心钱。一口价,五百九十九。”
“?多少?!”赵强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百九十九。但是——”陆燃话锋一转,竖起一手指,“我手里,只有十二台。属于绝版限量。”
听到“限量”和“绝版”两个字,几个男生的呼吸都急促了。
这年头,五百多块钱对普通学生是巨款,但对这帮家里有点闲钱、平时好面子的刺头来说,凑一凑完全拿得出来!
“我要一台!我现在就回宿舍拿钱!”一个男生激动地喊道。
“陆哥,给我留一台!我这就去校门口提款机取钱!”赵强急了,生怕被人抢光。
“别急,规矩我还没定完。”陆燃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微笑。
这就是他要的饥饿营销效果。
“这十二台机子,我不单卖。今天中午午休,李达的宿舍。你们谁能带三个也想买手机的兄弟过来凑场子,哪怕他们最后不买,只要人来了,这台机子,我五百五卖给你。”
陆燃拍了拍赵强的肩膀:“带人来看看我的实力,顺便给你自己省五十块钱,不?”
这就是后世烂大街的“拉人头砍一刀”套路。但在2008年的高中校园里,这招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赵强一听,眼睛更亮了。带三个兄弟来看看热闹就能省五十?这简直白捡的便宜啊!还能在兄弟面前装个大,显得自己路子广。
“!陆哥你等我,中午我带一整个宿舍的人过去给你捧场!”
课间的哨声吹响了,几个男生像打了鸡血一样冲学楼,开始疯狂摇人。
胖子李达站在风中凌乱,他看着陆燃,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燃哥……七百五买的一箱破烂,真能卖到五百九十九?”
“纠正一下,那叫海外尾单智能机。”陆燃理了理校服领子,大步流星地走向教学楼,“中午准备好麻袋,装钱。”
……
中午一点。男生宿舍302室。
平常冷冷清清的宿舍,今天彻底爆满,连门外的走廊上都挤满了探头探脑的男生。
陆燃坐在下铺,面前的床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一个没有拆封的透明包装盒。
手机自带的跑马灯被他统一打开,在昏暗的宿舍里闪烁着极具诱惑力的光芒。
气氛已经烘托到了顶点。
“别挤!妈的,我先来的!陆哥,这是五百五,你点点!我带了五个人过来!”赵强满头大汗地挤到最前面,把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拍在床上。
“好,这台是你的了。”陆燃收起钱,递过去一个盒子。
“陆哥!还有我!我也带人了!”
“我没带人,我出六百!给我留一台!”
“你滚一边去,这是我先看上的!”
疯狂。
彻底的疯狂。
在“全校仅有十二台”的饥饿感和“带人减钱”的占便宜心理双重下,这批其实成本只有六十块钱的残次品,成了江城三中男生眼里的绝世珍宝。
仅仅不到二十分钟。
十二台手机,销售一空。
甚至还有七八个拿着钱挤不进来的男生,在外面急得捶顿足,拉着胖子的手哀求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
等人群散去,宿舍里只剩下陆燃和李达两个人。
胖子颤抖着手,看着床上那一堆零零碎碎的钞票,有红色的百元大钞,也有五十、二十的零钱,堆成了一座小山。
“燃哥……咱们,咱们这是抢银行了吗?”胖子的声音都在发飘。
陆燃叼着一没点燃的烟,熟练地把钱分门别类地叠好。
“十二台,十台是走带人头优惠五百五卖的,两台是原价六百卖的。一共收入,六千七百块。”
陆燃把钱卷成厚厚的一卷,塞进裤兜里。
减去七百五十块的成本,净利润接近六千!
在2008年,江城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一千出头。
他陆燃,用一上午的时间,在高中宿舍里,赚到了别人半年的工资。
“胖子。”陆燃掏出两张红票子,外加十张大团结,一共一千两百块,扔在胖子怀里。
“这是还你的本金,加上一千块的红利。拿去买你的正品耐克吧。”
胖子抱着那一千多块钱,“哇”的一声就哭了,眼泪鼻涕横流:“燃哥!你以后就是我亲哥!我李达这条命都是你的了!”
“行了,出息。”陆燃踢了他一脚,“这只是个开始。把嘴严实点,别到处瞎得瑟。”
……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
陆燃双手兜,悠哉悠哉地走进高三(五)班的教室。
他刚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旁边低头做题的苏婉,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厚厚的镜片上也沾着泪痕,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而苏婉的桌子上,原本放着的几本复习资料被扔在了地上,上面还踩了几个清晰的灰色鞋印。
陆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放在苏婉的桌子上。
“谁的?”陆燃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苏婉吓得浑身一哆嗦,拼命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没……没谁,是我自己不小心弄掉的。”
“我再问一遍,谁的?”陆燃一把抓住苏婉的手腕,把她试图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拽了上来。
苏婉的手背上,赫然有一道醒目的红印,像是被什么硬物狠狠抽了一下。
陆燃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前面的几个女生。
这几个女生平时就喜欢抱团欺负苏婉,嫌她穷,嫌她结巴,经常把值的工作推给她。
前排的一个化着淡妆、穿着打着耳洞的女生注意到了陆燃的目光,非但没有心虚,反而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
“看什么看?是她自己没长眼睛,我路过的时候她把我裙子蹭脏了,我用书拍了她一下怎么了?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酸鬼,脏死了。”
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家里条件不错,也是沈初夏在班里的跟班之一。
“就是,陆燃,你不是向来看不上她吗?今天发什么神经要替她出头?”另一个女生附和道。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角落里的这一幕。
苏婉用力往回抽自己的手,声音带着哭腔:“陆燃,算了……我没事的,真的……”
她太害怕了。她习惯了隐忍,习惯了被欺负。她不想因为自己,让陆燃去惹事。
“算不了。”
陆燃松开苏婉的手。
他直接从裤兜里掏出那一沓厚厚的、还没来得及存进银行的钞票。
足足六千多块现金。
在2008年的高中教室里,这绝对是一笔极其震撼的巨款。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直了。
陆燃从中抽出十五张百元大钞,走到那个文艺委员的桌前。
“啪!”
一千五百块钱,狠狠地摔在女生的脸上。钞票散落一地。
女生被打懵了,尖叫一声站了起来:“陆燃!你什么?!”
“你的裙子多少钱?两百顶天了吧?”
陆燃眼神如刀,指着地上的钱,“这一千五,买你这条裙子,加上你刚才用书拍她的那一下。”
“现在,把地上的书给我捡起来,擦净。然后,给她道歉。”
文艺委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燃的鼻子:“你……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啊?这钱指不定是你从哪偷来的呢!我要去告诉王主任!”
“你去。”陆燃冷笑,“但去之前,你得先把歉道了。”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突然传来一个清冷而愤怒的声音。
“陆燃,你闹够了没有?”
众人回头。
沈初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复习卷,一脸不可理喻地看着陆燃。
她刚才在走廊上就听到了教室里的动静。
当她看到陆燃竟然为了那个又土又丑的苏婉,拿出一大把钞票砸人的时候,她心里的妒火和愤怒瞬间被点燃了。
那个曾经为了给她买个几十块钱的礼物都要啃半个月馒头的陆燃,那个曾经视她为女神的陆燃,现在居然用这么多钱去护着一个结巴?
这钱是从哪来的?
她想起了中午有人议论,说陆燃在宿舍卖来历不明的二手手机。
“陆燃,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沈初夏走进教室,站在陆燃面前,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高高在上。
“为了出风头,去倒卖那种坑人的烂手机!你赚这种脏钱,心里安稳吗?”
沈初夏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苏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还有你,用这种脏钱来装大款,给这种女生出头,你觉得很威风是吗?你真的是太让我恶心了。”
班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大家都以为陆燃面对沈初夏的训斥,肯定又要像以前一样低头认错了。
然而。
陆燃看着沈初夏那张自以为是的脸,突然笑了。
笑得极其轻蔑。
“沈初夏,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是偷了还是抢了?老子凭本事赚的钱,你管得着吗?”
陆燃走到苏婉桌前,又数出一千五百块钱,在全班同学和沈初夏震惊的目光中,直接塞进了苏婉的校服口袋里。
“拿着。这是你昨天借我五百块的本金加分红。我说过,跟着我,我肯定让你翻倍赚回来。”
苏婉彻底僵住了,连哭都忘了,呆呆地看着口袋里多出来的那厚厚一叠钱。
陆燃转过身,直视着脸色发白的沈初夏。
“至于你。”
陆燃指着沈初夏的鼻子,语气冷漠到了极点。
“别总是用你那可怜的优越感来揣测别人。我赚的钱脏不脏,轮不到你来评判。我给谁出头,更轮不到你来管。”
“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回你的实验班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沈初夏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眼泪瞬间决堤。
她死死咬着嘴唇,看了一眼满不在乎的陆燃,又看了一眼口袋里揣着巨款的苏婉。
“陆燃……你一定会后悔的!”
沈初夏捂着脸,哭着跑出了教室。
那个文艺委员见状,也吓得不敢吭声了,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钱捡起来,灰溜溜地回到了座位上。
陆燃没有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
他偏过头,看着还在发呆的苏婉。
“别愣着了,把眼泪擦擦。下次再有人敢动你的东西,直接用手里的圆规扎过去,出事了我兜着。”
苏婉怯生生地抬起头,隔着厚厚的镜片看着陆燃。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平时被全校老师嫌弃的“差生”,她那颗一直封闭、自卑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谢……谢谢。”苏婉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
陆燃笑了笑,没再说话,翻开桌上的数学课本。
六千块钱,只是第一步。
距离高考还有五十多天,足够他在这座城市里,掀起第一波属于他的风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