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电子城。
08年的江城，这里是全省最大的数码产品集散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塑料、劣质焊锡和各种快餐混合的味道。柜台后面，老板们翘着二郎腿抽着红塔山，音响里放着凤凰传奇的《自由飞翔》。
“燃哥，咱们这几百块钱，能啥啊？”胖子李达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护着兜里的两百块钱，“我听人说这里水深得很，连初中生都能被骗得底裤都不剩。”
陆燃没理他，眼神像鹰一样掠过一个个柜台。他太熟悉这儿了，前世他刚创业时，在这儿被坑过，也在这儿赚过。
他没有去看那些摆在明面上、贴着“诺基亚”、“索爱”标签的高仿货，而是径直走向了电子城最里面、光线最昏暗的一个拐角。
那里挂着个手写的纸牌子：“发哥通讯——承接维修、批发尾货”。
一个理着寸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男人正蹲在马扎上，盯着一张彩票走势图，眉头拧得像麻花。
“发哥，生意兴隆啊。”陆燃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五块钱的红杉树递了过去。
发哥抬眼看了一眼陆燃，见是个穿校服的学生，撇了撇嘴，没接烟：“学生仔？买二手机去外面柜台，我这儿不零售。”
陆燃也没生气，把烟往柜台上一搁，顺势坐在了发哥对面的塑料凳上。
“我不买手机，我来清你那批‘尼彩’的尾货。”
发哥拿烟的手顿了一下，重新打量起陆燃：“你怎么知道我这儿有尼彩的尾货？”
“江城电子城谁不知道发哥路子广，深圳工厂的瑕疵品你都能搞到。”陆燃压低声音，语气老练得不像个高中生，“那批货触摸屏有点失灵，电池也虚标，在柜台上摆了半个月没人要吧？”
发哥把彩票图一收，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这批货确实是他砸在手里的，一共十二台，本来想坑几个二道贩子，结果人家一试机就看出了毛病，死活不收。
“既然知道是瑕疵品，你还敢来？”发哥冷笑。
“瑕疵有瑕疵的卖法。”陆燃竖起一手指，“七百块，我全拿走。正好帮你，腾个地儿放新货。”
“七百？你打发叫花子呢！”发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老子进价都不止这点！少于一千五，门儿都没有！”
陆燃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发哥你留着生锈吧。这种电阻屏的货，放一个月外壳都得氧化发黄。等以后联发科的新芯片一出，你这批货连废铁都不值。”
说完，陆燃转头就走，步子迈得极稳。
“一，二……”陆燃心里默默数着。
“等等！”
发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咬了咬牙，指着陆燃骂道：“妈的，现在的高中生都这么精了？九百！拿走！”
陆燃停住脚，回头伸出两手指：“七百五，外加送我二十个透明包装盒，成咱就点钱，不成我出门右转。”
发哥死死盯着陆燃，最后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纸箱子：“算老子倒霉，拿走拿走！以后别说认识我！”
陆燃笑了，示意胖子过来点钱。
胖子李达整个人都傻了，他看着陆燃像个老狐狸一样跟发哥拉扯，最后竟然真的用七百五十块钱拿下了十二台看起来极其高端的“大屏触摸手机”。
出了电子城的大门，李达还没回过神来。
“燃哥，这玩意儿屏都不灵，咱卖给谁啊？这不是骗人吗？”
“谁说我要骗人了？”陆燃拆开一个包装盒，开机。
伴随着巨大的开机音乐和闪烁的跑马灯，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硕大的苹果Logo——当然，是少了一块肉的那个。
“胖子，你记住了，这年头的人买手机，要的不是好用，而是‘面子’。”
陆燃指着手机那硕大的屏幕和金属质感的外壳，“六百块钱，就能买到一个看起来像三千块的‘大奔’手机，你觉得那些想装的学生和打工仔，会在乎那点触摸屏迟钝吗？”
“那……那咱们卖多少钱？”胖子咽了口唾沫。
“一台卖五百九十九。只卖给三中的学生，而且只卖给那些爱显摆的。”
陆燃把手机装回盒子里，眼神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光芒，“咱们不仅要卖，还要让他们抢着买。”
“抢着买？这怎么可能？”
“看着吧，明天你就知道了。”
陆燃跨上自行车，风驰电掣地往学校赶。
这一世，他不光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他还要让身边的人都明白：
所谓的阶级和规则，在绝对的商业手段面前，不过就是一层纸，一捅就破。
……
回到学校宿舍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陆燃刚进门，就被几个室友围住了。
“燃哥，你今天真的在教导处跟王阎王赌了？”
“听说你英语课牛坏了？连刘老头都没挑出毛病？”
陆燃没空搭理他们，他把那十二个包装盒整齐地码在自己的上铺，然后拿出几张白纸，开始写字。
他在写“说明书”。
不是正经的说明书，而是充满噱头的文案。
“2008全球限量版，至尊触屏体验，全江城仅有12台！”
“内置海量MP3，支持视频播放，拥有它，你就是全校最靓的仔！”
胖子李达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燃哥，这也太能吹了吧？”
“这叫营销。”陆燃头也不抬，“胖子，明天一早，你去高二那几个刺头班级里转转，就说我手里有一批‘渠道货’，是专门供出口的，只有12台，预购从速。”
“一定要强调，‘只有12个名额’，懂了吗？”
胖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燃靠在墙上，听着寝室里嘈杂的声音。
他知道，明天一过，他在江城三中的名声，就不再只是个“翻墙上网的学渣”那么简单了。
此时，楼下传来一个女生的喊声。
“陆燃！你给我出来！”
是沈初夏的声音。
陆燃皱了皱眉，走到阳台往下看去。
沈初夏穿着那身粉色的裙子，站在路灯下，气得俏脸通红，手里死死拽着那盒巧克力。
陆燃没下楼，只是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回了一句：
“沈同学，有事说事，没事早点回去背单词，别耽误我做生意。”
“你……”沈初夏气得眼泪快掉下来了，“你竟然真的放我鸽子！你知不知道我在槐树下等了你一个小时！”
“知道。”陆燃语气冷淡，“但那又怎么样？咱们已经各走各路了，你等我，那是你的自由，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沈初夏把那盒巧克力狠狠扔在地上，转头跑开了。
陆燃看着地上的巧克力，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回到了寝室。
他还要给这些手机充电。
这些廉价的电流声在他耳中，仿佛是金币撞击的声音。
至于沈初夏？
那种只会在男人身上寻找优越感的女孩，本不值得他浪费一秒钟的时间。
现在的他，心里只有两件事：
明天的一模。
和他的第一桶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