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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四月中旬,苏念的悦己画室在社交媒体上的粉丝突破了五万。

这个数字来得比她想象的快。自从《悦己者》出版后,越来越多的人通过书找到了她的画室。有人在书的扉页上看到她的社交账号,有人从朋友那里听说,有人在书店的活动上认识了她。五万个粉丝,五万个陌生的人,她们来自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职业、不同的故事。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在寻找一种方式,更好地爱自己。

苏念每天都会收到很多私信。有人问她怎么学画画,有人问她怎么走出离婚的阴影,有人问她怎么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她不可能每一条都回复,但她会尽量看,把那些触动她的留言截图保存。有一个女孩给她发了一段很长的语音,声音在颤抖:“苏念姐,我妈妈看了你的书,哭了。她说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她说她想学画画,但她不敢。我该怎么帮她?”苏念回复:“告诉你妈妈,我妈妈五十六岁才开始学画画。年龄不是问题,不敢才是。你陪她一起画,先从一朵花开始。”

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给她留言——是的,也有男性读者。他说:“我是一个退休工人,一辈子在工厂里拧螺丝。退休后我不知道该什么,整天坐在家里看电视,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我女儿买了你的书给我看,我看了三遍。你画的那棵站在旷野上的树,让我想起我自己。我也想站直了,不想再歪着了。我也想学画画,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苏念回复:“大叔,从一条线开始。每天画一条线,直的、弯的、粗的、细的都可以。画完写上期。一个月后你回头看,你会看到自己的变化。”

这些留言,让苏念意识到一件事:她的画室不能只开在线下。线下活动每次只能容纳二三十个人,但需要她的人远远不止这些。她要开一个线上的画室,让那些不能来城里的人、那些没有时间参加线下活动的人、那些不敢走进一个陌生空间的人,也能加入进来。

她开始策划“悦己画室·线上版”。不是录播课,不是直播课,而是一个社群——一个只在网上存在的、没有围墙的画室。每周一次主题分享,每天一个绘画打卡,每月一次作品点评。她会把每节课的内容录下来,放在社群里,大家可以随时看、随时画、随时分享。她还会邀请其他女性艺术家来做分享,让这个社群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很多人的声音。

她把想法告诉了李栩。李栩听了,想了一会儿,说:“这个想法很好,但你要想清楚,做社群很累。你要管理、要维护、要回应每个人的需求。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苏念想了想,说:“忙不过来。但我可以找人帮忙。”

她找了小鱼。小鱼是悦己画室的“老会员”了,从第一次线下活动就开始参加,几乎每次都不落。她大学学的是设计,毕业后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去年辞职了,现在做自由职业。苏念问她愿不愿意来悦己画室帮忙,做线上社群的运营。小鱼几乎没有犹豫:“我愿意!我早就想跟你一起做事了!”

苏念又找了阿雅。阿雅是那个在第一次线下活动中画了一朵花的女人,离婚后重新拿起画笔,现在已经在网上开了自己的小店铺,卖自己的画。她的画风跟苏念不一样,更细腻、更温柔,像是用很轻的声音在说话。苏念请她做线上社群的绘画导师,每周做一次作品点评。阿雅也答应了。

苏念还给妈妈打了电话。“妈,你愿不愿意来我的线上画室做分享?就分享你是怎么从不会画画到画出那朵大红色的花的。”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念念,妈不会说话,怕说不好。”苏念说:“妈,你不需要说得多好。你只需要说你真实的感受。你的真实,就是最有力量的。”妈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妈试试。”

五月,悦己画室·线上版正式上线。

第一周,报名的人就超过了三百。苏念原本以为能有一百人就不错了,没想到远远超出了预期。她和小鱼、阿雅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拉群、发资料、回复问题、调试直播设备。苏念每天晚上都要忙到十一二点,小念趴在她腿上,陪着她。有时候她太忙了,忘了给小念加粮,小念就跳到桌上,用爪子拍她的键盘,提醒她该喂猫了。

第一节课是苏念讲的,主题是“从悦人到悦己——我的故事”。她没有准备讲稿,只是坐在画室里,对着镜头,像跟朋友聊天一样,慢慢地讲。她讲离婚,讲出租屋,讲那个蛋糕,讲第一支画笔,讲周,讲大理,讲网店,讲画展,讲那本书。讲了一个多小时,讲到最后,她哽咽了,但没有哭。她看着镜头,说:“你们现在正在经历的那些痛苦、迷茫、自我怀疑,我都经历过。我知道那很难,我知道你们有时候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但我想告诉你们,撑下去。因为撑过去之后,你会看到一个你从来没有见过的自己。那个自己,值得你撑下去。”

课后,群里炸了。几百条消息,有人说哭了,有人说被治愈了,有人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痛苦不是孤独的。苏念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眼睛酸了也不舍得放下手机。她想,这就是她做这件事的意义。不是赚钱,不是出名,而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些跟她一样的人,然后对她们说:“我在,你也在。我们在一起。”

五月中旬,苏念收到了一个邀请。

是一家电视台的节目组发来的,邀请她去做一档女性成长类节目的嘉宾。节目的形式是演播室访谈,每期邀请一位女性分享自己的故事,收视率很高,在同时段节目中排名前三。苏念看着邀请函,犹豫了很久。她不是害怕上电视,她是害怕自己讲不好。镜头对着她,几百万人看着,万一她说错话、万一她紧张得说不出话、万一她的故事被别人觉得矫情、万一……

她把这些“万一”告诉李栩。李栩听了,说:“苏念,你以前也是这样的。一件事还没做,先想了一百个失败的可能。但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那些失败的可能,一个都没有发生。你去了大理,没有迷路。你办了画展,没有人嘲笑你。你出了书,没有人说写得不好。你开了画室,来了很多人。你不是以前那个苏念了,你为什么还要用以前的方式想问题?”

苏念愣住了。李栩说得对。她还在用以前的方式想问题。以前她总是先想最坏的结果,然后被那个结果吓住,不敢迈出第一步。但现在,她已经迈出了很多步,每一步都没有掉进她想象中的那个深渊。那个深渊,从来就不存在。是她自己挖的,自己害怕的,自己掉进去又自己爬出来的。

她回复了节目组:“我愿意。”

录制那天,苏念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她坐在演播室里,对面是主持人,周围是几台摄像机,头顶是刺眼的灯光。她有点紧张,手心出汗,但她深呼吸了几次,想起了周说的话:“你永远等不到‘准备好了’的那一天,你只能一边做,一边准备。”她没有准备好,但她已经在做了。

主持人问她:“苏念,你觉得一个女人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苏念想了想,说:“是让自己快乐的能力。”

主持人追问:“这个能力是天生的吗?”

苏念摇了摇头。“不是。我以前也不会。我从小就被教育要懂事、要听话、要为别人着想。我的快乐永远排在别人的快乐后面。后来我离婚了,什么都没有了,我才开始学着让自己快乐。一开始很难,因为我不知道什么能让我快乐。我试了很多事——看书、跑步、做饭、养花、画画。最后发现,画画的时候,我的心是静的。那种静,就是快乐。”

“所以你觉得,快乐是可以学习的?”

“可以。”苏念说,“就像画画一样。一开始你不会,你画出来的线条是歪的,颜色是脏的,形状是乱的。但你坚持画,慢慢地,你的线条会变直,颜色会变准,形状会变美。快乐也是一样。一开始你不知道什么能让你快乐,你试了,失败了,再试,再失败,直到你找到那件让你忘记时间的事。那件事,就是你的快乐。”

节目播出后,苏念的手机响了一整天。妈妈打来电话,哭着说:“念念,你在电视上真好看。你说的话,妈都听懂了。”爸爸没有打电话,但发了一条消息:“念念,爸为你骄傲。”李栩发了一个截图,是他妈妈发来的消息:“那个女孩是谁?说话真好听。你认识吗?”李栩回复:“妈,她是我女朋友。”他妈妈回了一长串感叹号。

小鱼在群里发了一个视频片段,是苏念在节目上说话的样子。群里的几百个人都在刷屏:“苏念姐好棒!”“看哭了!”“你说出了我的心声!”苏念看着那些消息,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值了。不是因为她上了电视,而是因为她在电视上说的话,让那么多人觉得自己被理解了。

五月下旬,苏念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很大,是从老家寄来的,寄件人是爸爸。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幅画。不是她画的,是爸爸画的。画布上画的是那条河——她小时候经常去的那条河。河边有一棵老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河水是蓝色的,天空是金色的。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念念,爸爸画的。画得不好,但爸爸用心了。”

苏念捧着那幅画,哭了很久。她爸爸,那个一辈子不会说“我爱你”的、沉默寡言的、只知道用行动表达爱的男人,画了一幅画给她。他从来没有学过画画,他画得不好,透视不对,颜色不准,但那幅画里有他的心意。那种心意,比任何礼物都珍贵。

她给爸爸打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爸,收到了。”

“嗯。”爸爸的声音还是那样,很低,很沉。

“爸,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你妈学的,我也跟着学。”爸爸顿了顿,“你妈说你喜欢画,我就想画一幅给你。”

苏念擦着眼泪,笑了。“爸,你画得很好。真的很好。”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念念,爸这辈子没给你做过什么。爸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但爸爱你。”

苏念握着手机,哭出了声。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爸爸说“我爱你”。这三个字,她等了一辈子。她从那个蹲在河边的小女孩,等到三十一岁,终于等到了。不是太晚,是刚好。因为她终于听得懂了。

六月初,苏念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悦己画室的线上社群做成一个付费社群。不是因为她想赚钱,而是因为她想让这个社群更可持续。她需要钱来支付小鱼的工资、阿雅的课酬、平台的费用、画材的开销。她也想让加入的人更认真,因为付费的东西,人们会更珍惜。

她把价格定得很低——每月二十九块九,不到一杯茶的钱。她发了一条帖子解释为什么要收费:“悦己画室不是一个赚钱的,但它需要钱来运转。我需要付工资给我的小伙伴,需要买画材,需要租服务器。我不想接广告,不想卖货,不想把画室变成一个商业机器。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画画、分享、陪伴。二十九块九,是我能想到的最低的、可持续的价格。如果你愿意来,我欢迎你。如果你觉得不值,我也理解你。悦己画室的门,永远开着。”

帖子发出去之后,评论里绝大多数人表示支持。有人说“二十九块九太便宜了,应该收九十九”,有人说“我愿意付费,因为你的内容值得”,也有人说“我现在没钱,但我以后会来的”。苏念看着那些评论,心里很暖。她知道,真正喜欢她的人,会理解她、支持她、陪她走下去。那些不理解的人,她也不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她懂。

付费社群上线第一周,加入了四百多人。苏念算了一下,一个月的收入大概一万二,扣掉成本,还能剩一点。不多,但她觉得够了。她不需要赚很多钱,她只需要赚够花的钱。够花的钱,就是自由的钱。

六月中的一天,苏念收到了一条私信。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发来的,她说她患有重度抑郁症,休学在家,每天都在想怎么结束自己的生命。她偶然看到了苏念的书,书里那幅《光》让她哭了很久。她说:“苏念姐,那幅画里的那盏灯,我也想点亮它。但我不知道怎么点。你能教我吗?”

苏念看着这条私信,心揪了一下。十七岁。抑郁症。想结束生命。这些词离她很远,又很近。她想起自己在天桥上的那个夜晚,想起那种“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的感觉。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太知道了。

她回复了那个女孩,写了一封很长的私信。她写道:

“亲爱的,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我想叫你‘小光’。因为你是光,只是你现在还不知道。我曾经也站在天桥上,想过跳下去。我没有跳,是因为我给自己买了一个蛋糕,了一蜡烛,许了一个愿。那个愿望很小,只是‘从今天起,我只取悦自己’。我不知道这个愿望能不能实现,但我愿意试一试。你也试一试,好吗?不要想着把整盏灯点亮,你只需要点亮一火柴。一火柴的光很小,但它足够让你看到脚下的路。你的第一步,不是‘治好抑郁症’,不是‘找到人生的意义’,而是今天多吃一口饭,明天多走一步路。一步一步来,不急。我在这里,我会陪你。”

她把自己的手机号留给了那个女孩,虽然她知道不应该,但她做不到装作没看到。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等了一整天。到了晚上,那个女孩发来一条消息:“苏念姐,我今天多吃了一口饭。谢谢你。”

苏念看着那条消息,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知道,那一口饭,是那个女孩在黑暗中点亮的第一火柴。很微弱,但它亮着。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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