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注意到周,是因为一盆花。
那天是周六,她上完第三节绘画课,站在阳台上透气。说是阳台,其实只是一个窄窄的水泥台子,放不下一把椅子,只能站一个人。她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秋天的树叶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然后她闻到一股香味。
不是花香,是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晒过的被子的味道,又像是旧书页的味道。她循着香味往旁边看,隔壁的阳台上摆着好几盆花,有月季、茉莉、还有一盆她叫不出名字的,开着紫色的小花。那些花摆得整整齐齐,每一盆都修剪得很精神,一看就是有人在精心照料。
一个老太太出现在阳台上。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毛衣,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正在给花浇水,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要喷到。
苏念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安心。那种安心说不上来,就是看着一个老人安安静静地做一件事,自己心里也跟着安静下来了。
老太太浇完水,转过身,看到了苏念。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看到邻居就高兴的笑。
“小姑娘,新搬来的?”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有力气。
“嗯,搬来一个多月了。”苏念说。
“一个人住?”
“嗯。”
“好啊,一个人住清静。”老太太点了点头,“我姓周,你叫我周就行。”
“周好,我叫苏念。”
“苏念,好听。”周把喷壶放下,靠在阳台栏杆上,“你多大?”
“三十。”
“三十啊,年轻着呢。”周笑了,“我八十了。”
苏念愣了一下。她以为周最多七十出头,没想到已经八十了。八十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脸上的皱纹不多,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
“周,你一个人住吗?”
“一个人。”周说,“老头子走了二十年了,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我就跟我的花过。”
“不孤单吗?”
周看了她一眼,笑了。“孤单?我忙得很。早上起来浇花,上午看书,下午听戏,晚上跟我闺女视频。”她指了指旁边那盆紫色的花,“这是我闺女,叫小紫。那盆月季叫小红,那盆茉莉叫小白。”
苏念忍不住笑了。
“你别笑,我跟它们说话,它们听得懂。”周认真地说,“你看它们长得多好,就是因为有人跟它们说话。”
苏念看着那些花,确实长得好。每一朵都开得饱满,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
“周,你一个人住了二十年,怎么过的?”
周想了想,说:“一天一天过的。早上起来,把这一天当成礼物,拆开看看里面有什么。有时候有好事,有时候有坏事,但都是礼物。”
苏念没有说话。她在想,如果把她的人生也当成礼物,她最近收到的这份礼物,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姑娘,”周看着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苏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不想说就不说。”周说,“但我告诉你一句话:什么事都会过去的。好的会过去,坏的也会过去。你能做的,就是在它们过去的时候,别把自己弄丢了。”
苏念看着周,觉得这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比她认识的任何人都活得明白。
从那天起,苏念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周六下午,去周家喝茶。
周泡茶很讲究。她用一把紫砂壶,先烫壶,再放茶叶,再洗茶,再泡。每一步都做得很慢,像是在进行一个仪式。她一边泡茶一边跟苏念说话,说的都是些家常话,但苏念爱听。
“我年轻的时候啊,比你还惨。”周倒了一杯茶递给苏念,“我二十六岁结婚,二十八岁生娃,三十岁的时候,我老公出轨了。”
苏念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时候不像现在,离婚是丢人的事。我爸妈不让我离,我公婆也不让我离,我老公也不离,但他也不改。”周喝了一口茶,“我就那么过了二十年。”
“二十年?”苏念不敢相信。
“二十年。”周点了点头,“我四十岁的时候,有一天照镜子,发现自己老了。不是脸上的皱纹,是眼睛里的光没了。我突然害怕了,我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还没为自己活过呢。”
“后来呢?”
“后来我就离了。”周笑了,“四十岁那年离的。所有人都说我疯了,这么大年纪了还离婚。我说,就是因为年纪大了,才不能再等了。”
苏念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离婚之后,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子不好过。但我每天都很高兴。”周的眼睛亮亮的,“你知道吗,离婚之后的第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不用在心里数‘今天要做什么’了。不用给他做饭,不用等他回家,不用看他脸色。那一天,我坐在阳台上晒了一天的太阳,什么都没做,但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苏念的眼眶红了。
“小姑娘,你离婚了?”周看着她。
苏念点了点头。
“多久了?”
“一个多月。”
“难受吗?”
“难受。”
“那就难受着。”周说,“难受是正常的。但你记住,难受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失去了一段你以为会永远的东西。不管那东西好不好,失去了就是会难受。”
苏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但喝完之后嘴里有一点点甜。
“周,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后悔离婚?”周想了想,“后悔没早点离。”
苏念笑了。
“我跟你说,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嫁个好男人,不是生个好孩子,不是有个好工作。”周看着她,“是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有一份让自己高兴的事,有一颗不依赖任何人的心。”
苏念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从周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苏念站在走廊里,看着隔壁自己那扇门,忽然觉得那扇门后面不再是冰冷的出租屋,而是她的“房间”。一间只属于她的房间。
那天晚上,苏念在记本上写:
“今天认识了周。她八十岁了,一个人住,养花,喝茶,听戏,过得比很多年轻人都充实。她说她四十岁离婚,之后再也没有后悔过。她说女人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我有一间,虽然很小,但它是我的。”
“我想成为周那样的人。不是八十岁,是那种不管多少岁,眼睛里的光都不会灭的人。”
第二周,苏念又去了周家。
这一次,周给她看了一本相册。相册很旧了,封面的皮都裂了,但里面的照片保存得很好。周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
“这是我年轻的时候。”周指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二十出头,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灿烂。
“好看。”苏念说。
“那时候是好看。”周笑了,“这个是我老公。”她翻到下一页,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穿着中山装,表情很严肃。
“他长得挺精神的。”
“精神有什么用?”周把那一页翻过去,“精神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子过。”
苏念笑了。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苏念看到一张彩色的照片,是近几年的。照片里周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站在一个舞台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笑得特别开心。
“这是什么时候?”
“前年,社区搞活动,我上去唱了一出戏。”周有点不好意思,“我年轻的时候就爱唱戏,但那时候没时间,也没人支持。后来离婚了,我一个人了,就开始学了。学了十几年,唱得不好,但高兴。”
苏念看着照片里的周,八十岁了,穿着旗袍,拿着扇子,站在舞台上。她的头发是白的,但她的笑容是红的、是黄的、是紫的、是所有鲜艳的颜色。
“周,你真好看。”苏念说。
周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被夸奖的小女孩。
从周家出来,苏念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她打开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她画的是一个老太太,穿着粉红色的毛衣,站在阳台上浇花。她的头发是白的,但她的脸是彩色的。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八十岁的女孩。”
她想,年龄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有没有在活着,还是只是在等死。
周八十岁了还在学唱戏,还在养花,还在跟她的“闺女们”说话。她才三十岁,她的人生还有大把的时间。她可以学画画,可以学跳舞,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只要她想。
那天晚上,苏念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
“念念,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妈妈的声音变得有点哽咽:“妈也想你。”
“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学画画。”苏念说,“我已经报了班,上了几节课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苏念以为妈妈会说“学那个有什么用”,但妈妈说的是:“你喜欢就行。”
苏念愣了一下。
“妈以前不让你画画,是因为妈觉得画画不能当饭吃。”妈妈的声音很轻,“但现在妈想通了,人活着不光是为了吃饭。你得有点让你高兴的事。”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是你妈。”妈妈顿了一下,“你要是缺钱,跟妈说。”
“不缺。”
“那就好。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妈晚安。”
挂了电话,苏念坐在书桌前,把刚才那幅画拿起来,看了很久。她决定把这幅画送给周。不是因为它画得好,是因为它画的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
第二天,苏念敲开了周的门。
“周,这个送给你。”
周接过画,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但苏念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画的是你。”苏念说。
“我知道。”周的声音有点哑,“画得真好。”
“不好,我刚学。”
“我说好就好。”周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小姑娘,谢谢你。”
苏念笑了。
她走出周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把画举在手里,对着光看,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小孩子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苏念想,也许这就是“悦己”的意义。不是自私,不是冷漠,不是把自己关起来。是你先把自己照顾好了,然后你才有能力去温暖别人。
你是一盏灯,你先把自己点亮,然后你的光才能照到别人身上。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画本,继续画画。她画的是周的那盆紫色的花,她叫它“小紫”。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的,像是在跟那盆花对话。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我的邻居,是一个八十岁的女孩。”
她把画贴在墙上。墙上已经有四张画了:线条、色环、周、小紫。每一张都很稚嫩,每一张都不完美,但每一张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
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个出租屋不再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了。它开始变得像一个家。不是因为她有了什么贵重的东西,而是因为她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气息。
就像周说的:“一个人住,也要把子过得像子。”
苏念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她懂了。
子不是等来的,是过出来的。你把它过成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