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苏念的社交平台账号有了一千多个粉丝。
这个数字不大，但对苏念来说，它像一个小小的奇迹。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愿意看她画的东西，会有人在她的帖子下面留言说“好看”“喜欢”“等更新”。每一条留言她都认真看，每一个点赞她都默默感谢。
有一天，一个粉丝给她发私信：“姐姐，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画挂到网上去卖？我一定买。”
苏念看着这条私信，想了很久。她不是没想过，但她觉得自己画得还不够好，不够专业，不够“值得被买”。她想起周说的话：“你永远等不到‘准备好了’的那一天。你只能一边做，一边准备。”
她决定试一试。
开网店的过程比她想得简单。她选了一个专门卖手工艺品的平台，注册账号，上传身份证，绑定银行卡，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搞定了。最难的部分不是流程，是给自己的店起名字。
她想了十几个名字——“苏念的画”“念念的画室”“苏小姐的画笔”……每一个都觉得不对劲。太普通，太正经，不像她的。
最后她写下了两个字：“悦己”。
这是她离婚那天许下的愿望。从今天起，我只取悦自己。现在，她把这两个字挂在了自己的店名上。“悦己画室”——一个卖画的地方，也是一个提醒自己的地方。
店铺开好了，但里面是空的。她需要上架商品，也就是她的画。
苏念把自己这一个多月画的画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线条练习、色环、周的肖像、小紫、自画像、老家的河……她挑了三张她觉得最好的——周的肖像、自画像、还有那幅风景画。
她给每张画拍了照片。没有专业相机，就用手机。她在窗户旁边支了一个小桌子，把画放在上面，利用自然光，拍了很多张，选最好看的。然后又用修图软件调了调亮度和对比度，让颜色看起来更接近原画。
上架的时候，她需要写商品描述。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是苏念，一个刚刚开始学画画的普通人。这些画不完美，但它们是我用心画的。如果你喜欢，请带它回家。每一幅画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每一个你。”
她定了价格：周的肖像，一百二十块；自画像，一百块；风景画，一百五十块。
定价的时候她很纠结。定高了怕没人买，定低了怕对不起自己的劳动。最后她想起那个买猫肖像的陌生人给了两百块，她觉得一百多块应该是一个大家可以接受的价格。
上架之后，她把店铺链接发到了社交平台上，配了一句话：“我的小画店开业了，欢迎来看看。”
然后她就去洗澡了。
洗完澡回来，她打开手机，发现有十几条新消息。她的手有点抖，点开一看——有人下单了。
那幅风景画，一百五十块，被一个陌生买家拍下了。
苏念盯着那个“待发货”的订单，心跳得很快。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再吸，再呼。她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卖出第一幅画了！”
妈妈秒回：“真的？多少钱？”
“一百五。”
“太好了！念念你太厉害了！”
苏念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准备打包。她没有专业的包装材料，就用之前买画材留下的纸箱，把画用塑料袋包好，再用胶带缠了几圈。她在包裹里塞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喜欢我的画。祝你今天开心。——苏念”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邮局，把画寄了出去。寄费花了十五块，她算了一下，除掉平台扣的手续费和运费，净赚一百块出头。还是不多，但她觉得这笔钱比她在公司加班一周赚的还值。
一周后，她收到了第一条买家评价：“画比照片好看，包装也很用心。谢谢苏念，我会好好珍惜的。”配了一张图，是那幅风景画挂在买家客厅墙上的样子。白色的墙，暖黄色的灯光，那幅画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找到了家的孩子。
苏念看着那张照片，哭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我的东西被人珍惜了”的感动。她画的那条河，那棵柳树，那个蹲在河边的小女孩，它们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记忆了。它们被另一个人接纳了，住进了另一个人的家。
这种感觉，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从那以后，苏念的网店慢慢有了起色。她没有打广告，没有花钱推广，只是每周上架一两幅新画，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创作过程。有人问她：“你的画是什么风格？”她说：“我不知道，就是我心里想什么就画什么。”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不知道”，她的画有一种很真实的东西。她不模仿谁，不讨好谁，只是把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想到的，用画笔转译出来。那些画里有她的孤独、她的脆弱、她的成长、她的喜悦。它们不完美，但它们是活的。
十二月三十一，一年的最后一天。
苏念坐在书桌前，翻看这一年写的记。从一月到十二月，厚厚一本，快要写满了。她翻到离婚后的那几页，看到自己写下的那些话——“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累”……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眼泪洇湿了，模糊不清。
她又翻到最近几页，字迹变得工整了，内容也不一样了——“今天画了一幅画，自己很喜欢”“周教我泡茶”“妈妈说我变开朗了”“网店卖出了第五幅画”……
她合上记本，打开手机，看到社交平台上有一个“年度回顾”的功能。她点开一看，这一年她发了三百多条动态，大多数是画。最早的几条是离婚后不久发的，只有一两张图，配文很短，像是“今天画了一棵树”“天冷了”。最近的几条配文变长了，她会写自己画画时的想法，会回复评论，会和粉丝聊天。
她的粉丝从零涨到了一千八。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真实的。
苏念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念念。”妈妈的声音很精神，“你明天回不回来？”
“回，明天早上的火车。”
“好，妈给你准备你爱吃的。”
“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开了一个网店，卖我的画。这个月卖出去五幅，赚了六百多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妈妈的声音变得有点哽咽：“念念，妈真为你高兴。”
“谢谢妈。”
“你从小就想画画，妈那时候不让。现在想想，妈错了。人这一辈子，能有一件自己真心喜欢的事，多好啊。”
苏念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就会哭。
“念念，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一直画画吗？”
“我不知道。”苏念说，“但我想试试。我想看看，如果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我能走多远。”
“行，你试。妈支持你。”
挂了电话，苏念走到窗前。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整座城市照亮了。她看着那些烟花，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陈浩家里，和他的亲戚们一起吃饭。桌上摆满了菜，大家举杯庆祝新年，没有人问她新年愿望是什么。
今年，如果有人问她，她会说：“我的新年愿望是，把‘悦己画室’开下去。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一个离过婚的、三十岁的、没有存款的普通女人，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回到桌前，打开画本，开始画新年的第一幅画。画的是烟花，但不是那种满天绽放的烟花，而是一朵小小的、安静的、独自在夜空中盛开的花。她没有用很多颜色，只用了一种——金色。金色的烟花在深蓝色的夜空里，像一颗星星，不刺眼，但很亮。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新年快乐，苏念。你做到了。”
她把画贴在墙上。墙上已经有十几张画了，从线条到色环，从周到小紫，从自画像到风景画，从猫到烟花。它们像一列火车，载着她从最黑暗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开到了有光的地方。
那天晚上，苏念睡得特别早。她关了灯，钻进被窝，把热水袋抱在怀里。隔壁周的房间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很温柔。她听着那首歌，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看到一条河。河边的老柳树还在，柳枝垂在水面上，风吹过的时候，荡起细细的涟漪。河边蹲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伸着手，像是在捞什么。苏念走近了，想看看她在捞什么。
小女孩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你捞到什么了？”苏念问。
小女孩摊开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笑着说：“我捞到了我自己。”
苏念醒了。窗外已经亮了，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笑了。
她想起那句话：“我捞到了我自己。”
她想，是的。在失去一切之后，她终于找到了那个最不该丢掉的人——她自己。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