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苏念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前同事发来的,叫小周。当年苏念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小周跟她坐在隔壁工位,两人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是那种“一起吃午饭但不会聊心事”的普通同事。苏念离婚后,小周没有给她发过一条消息,没有问过一句“你还好吗”。苏念不怪她,因为那时候她们的交情本来就不深。
小周发来的消息很长,大意是说:自己在公司得不开心,想辞职,但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在网上看到了苏念的书和报道,觉得苏念很勇敢,想问问苏念是怎么走出来的,能不能给她一些建议。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得意,没有那种“你看我现在混得多好”的扬眉吐气。她只是觉得,小周现在正在经历的那种迷茫,她懂。那种每天早上醒来不想去上班、坐在工位上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却不知道自己这一天到底做了什么的感觉,她太懂了。
苏念回复了小周,约她周末来悦己画室坐坐。
周六下午,小周来了。她比苏念记忆中憔悴了一些,眼下有黑眼圈,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毛衣。她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有点拘谨,像是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的小孩。
“进来吧。”苏念笑着招呼她,“不用换鞋,小念不咬人。”
小周换了鞋,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她环顾了一下画室,看到墙上挂满了画,看到窗台上的花,看到正在沙发上打盹的小念,看到画架上半成品的画。她的眼神里有羡慕,也有一点点失落。
“你的画室好漂亮。”小周说。
“谢谢。随便坐,我给你泡茶。”
苏念泡了一壶红茶,倒了两杯,递给小周一杯。小周捧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苏念,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的。”苏念坐在她对面,“你呢?”
小周摇了摇头。“不好。我每天都在想辞职,但不敢。我怕辞了找不到工作,怕爸妈骂我,怕别人说我不稳定、不靠谱。我今年二十九了,还没结婚,没对象,没存款,连一份喜欢的工作都没有。我觉得自己好失败。”
苏念听着这些话,觉得好熟悉。一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想的。没有工作,没有婚姻,没有存款,没有方向,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但现在她知道,失败不是因为你没有这些东西,而是因为你用这些东西来衡量自己的价值。
“小周,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成功?”苏念问。
小周想了想,说:“有房有车,有稳定的工作,有幸福的家庭,有孩子,有存款。”
“你觉得我成功吗?”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现在出书了,有自己的画室,有那么多人喜欢你的画。当然成功。”
苏念笑了。“一年前,我离婚了,净身出户,没有工作,没有存款,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是租的。你觉得那时候的我成功吗?”
小周摇了摇头。
“那我是什么时候变成功的?”苏念问,“是从我卖出第一幅画开始?还是从我办画展开始?还是从我的书出版开始?”
小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我从来没有变过。”苏念说,“我还是那个苏念,喜欢画画,喜欢吃橘子,喜欢晒太阳,喜欢跟猫说话。我只是不再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了。我不再觉得‘有房有车’才算成功,不再觉得‘结了婚’才算正常,不再觉得‘被人喜欢’才算有价值。我就是我,我活着,我在做我喜欢的事,这就够了。”
小周看着她,眼眶红了。“可是我不知道我喜欢做什么。”
“那就去找。”苏念说,“不是坐在家里想,是去做。你小时候喜欢什么?有没有什么事是你做的时候会忘记时间的?”
小周想了很久,说:“我小时候喜欢做手工。折纸、编手链、做那种不织布的小玩偶。我可以一个人做一整天,不吃饭都不觉得饿。”
“那你现在还在做吗?”
小周摇了摇头。“早就不做了。我妈说那是不务正业,学习才是正事。后来工作了,也没时间。”
苏念站起来,走到储物柜前,翻出一包不织布、针线和棉花。那是她之前想做手工玩偶买的,一直没时间用。她把东西放在小周面前。
“试试。”
小周看着那些材料,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针线,开始缝。她缝得很慢,手指有点生疏,但很认真。缝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做出了一只小兔子,歪歪扭扭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但能看出来是一只兔子。
她看着那只兔子,笑了。那是苏念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笑。
“你看,你还是会的。”苏念说。
小周捧着那只兔子,眼泪掉下来了。“苏念,谢谢你。”
“谢什么,是你自己做的。”苏念递给她一张纸巾,“小周,我不是要你辞职,也不是要你马上做手工赚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你有让你高兴的事。你不需要把这件事变成职业,你只需要把它留在你的生活里。哪怕每周只做一个小时,也是你给自己的礼物。”
小周点了点头,把那只兔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苏念。“苏念,我以前在公司的时候,觉得你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苏念笑了。“我不厉害。我只是不怕了。”
小周走了之后,苏念坐在沙发上,抱着小念,想着刚才的对话。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公司的时候,也像小周一样,迷茫、焦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时候她最需要的不是钱,不是机会,而是一个告诉她“你可以”的人。没有人告诉她。现在她成了那个人。
三月初,苏念接到了前婆婆张兰的电话。
她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存了张兰的号码,一直没有删,但也从来没有主动打过。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小苏啊,是我。”张兰的声音还是那样,尖尖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
“阿姨,有事吗?”
张兰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是不太习惯被叫“阿姨”。以前苏念叫她“妈”,现在只叫“阿姨”。这个称呼的变化,像一条界线,划开了过去和现在。
“小苏,我在网上看到你的消息了。你出书了?”
“嗯。”
“哎呀,真了不起。”张兰的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热情,“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当年你跟浩浩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样。”
苏念没有说话。她觉得这些话很刺耳。当年离婚的时候,张兰说她“不合适”,说她“净身出户是应该的”,说她“还年轻,还能找”。现在她出了书,张兰又说她“有出息”。不是张兰变了,是她在张兰眼里的价值变了。以前她是“陈浩的前妻”,现在她是“出书的苏念”。身份变了,态度就变了。这种势利,让苏念觉得恶心。
“小苏,浩浩最近不太好。”张兰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跟那个女的离婚了,才结婚不到一年。那女的卷了他一笔钱跑了。浩浩现在一个人,工作也不顺利,整天喝酒……”
“阿姨。”苏念打断了她,“这些事跟我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小苏,阿姨不是想让你跟浩浩复合。阿姨就是想……你能不能跟浩浩聊聊?他现在谁的话都不听,也许你的话他能听进去。”
苏念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但不是因为她还爱陈浩,而是因为她知道一个人在低谷里是什么感觉。那种被全世界抛弃、连自己都讨厌自己的感觉,她太懂了。但她知道,她不能去。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她没有义务。
“阿姨,我帮不了他。”苏念的声音很平静,“他能走出来的唯一办法,是他自己想走出来。别人帮不了他。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张兰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小苏,阿姨对不起你。当年是阿姨不好,不该那样对你。”
苏念听到这句话,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她等这句话等了一年多,但它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了。不是因为原谅了,而是因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它们像旧历上的期,翻过去就翻过去了,不会再回来。
“阿姨,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您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苏念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小念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她走过去,摸了摸小念的头,小念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想,人生就是这样。有人走进你的生活,有人离开。有人伤害你,有人治愈你。有人看不起你,有人来找你。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看待自己。如果你觉得自己有价值,别人的看法就不重要了。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价值,别人的认可也帮不了你。
她不再需要张兰的道歉了。因为她已经原谅了自己。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苏念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悦己画室的,手写的地址,字迹很工整。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
“苏念姐,你好。我是去年在你的分享会上那个说‘我也可以重新开始’的女孩。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你说,慢慢来,不急。你说,先从一件小事开始。你说,你的光正在亮起来。我听了你的话,开始每天做一件小事。第一天,我给自己做了一顿早饭。第二天,我出门散步了十分钟。第三天,我写了一段记。第四天,我给自己买了一束花。这些小事情,慢慢变成了习惯。我不再每天躺在床上刷手机了,我不再每天哭了,我不再觉得自己没有价值了。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我喜欢。我养了一只猫,它叫小悦。谢谢你,苏念姐。你是我黑暗中的那盏灯。祝你一切都好。——小悦”
苏念看完这封信,眼泪掉下来了。她把信贴在口,哭了一会儿,然后擦眼泪,把信收进那个叫“光的碎片”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里已经有很多这样的信了,每一封都是一束光,照在她偶尔会自我怀疑的心里。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女孩发了一条消息。她没有存小悦的号码,但她记得那天的报名信息。她翻了好久,找到了那个号码。
“小悦,收到你的信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才是自己的光。我只是帮你擦亮了火柴。继续加油。”
对方很快回复:“苏念姐,我会的!”
苏念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画架前。今天她要画一幅新画,画的是一个女人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不是很大的灯,是一盏小小的油灯,但它的光照亮了女人自己的脸,也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那盏灯,是每个人心里的光。不需要很大,只需要亮着。
三月底,苏念做了一件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她去看了一年前住过的那间出租屋。
不是特意去的,是路过。她要去旧书店找老头,顺便经过了那条巷子。那栋楼还在,外墙重新粉刷过了,从灰色变成了米黄色,看起来新了很多。她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六楼的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换成了蓝色,不是她以前用的白色。窗台上没有花,也没有猫。
她不知道现在住在那里的是什么人。是一个像她当初一样迷茫的女孩?是一个刚刚离婚、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女人?是一个正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光在哪里的人?她不知道。但她希望那个人知道,光会来的。不是外面的光,是心里的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有伤感,没有怀念,只是像一个老朋友来看另一个老朋友,看了一眼,知道对方还在,就够了。
旧书店还是老样子。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泛黄的书。门口的板换了一行字:“今推荐:《重读旧书》——有些书值得读两遍,有些人生值得过两遍。”
苏念推门进去,铃铛响了。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来了?”
“来了。”
“坐。喝茶。”
苏念坐下来,老头给她倒了一杯茶。茶还是红茶,有点苦,但喝完之后嘴里有一点点甜。她捧着茶杯,看着老头。
“最近怎么样?”老头问。
“挺好的。出了书,开了画室,养了猫。”
“嗯。”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夸她,没有惊讶,好像这些事他早就预料到了。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你出名了就对你好一点,也不会因为你落魄了就对你差一点。你在他面前,始终是你自己。
“周的书店,你还开着,真好。”苏念说。
老头看了她一眼。“这书店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周的,也是你的,也是这条街上所有人的。只要还有人来看书,我就会开着。”
苏念看着这个小小的书店,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周还在。那时候她刚离婚,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在这里找到了《一间自己的房间》,找到了周,找到了自己。这个书店,是她重生的起点。
“我要走了。”苏念站起来。
“嗯,慢走。”
苏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好像她来不来、走不走,都一样。但苏念知道,不是的。她来,他高兴。她走,他会等她再来。这种不紧不慢的关系,是她最喜欢的。
四月,苏念的妈妈来了。
不是来看病的,是来参加悦己画室的活动。妈妈说:“你那个活动,妈也想参加。你别搞特殊,妈就是普通参与者,跟别人一样报名、一样排队、一样画画。”
苏念笑了。“妈,你不用报名,你是家属。”
“不行,家属也要守规矩。”妈妈认真地说,“你不是说悦己画室是大家的地方吗?妈也是‘大家’的一份子。”
苏念给妈妈报了名。活动那天,妈妈提前半小时到了,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头发也做了新的,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她跟其他参与者坐在一起,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我是苏念的妈妈,我叫王秀兰。我今年五十六岁,刚学画画三个月。今天想画一朵花,大红色的。”
大家鼓掌。妈妈拿起画笔,开始画。她画得很认真,低着头,一笔一笔地描,偶尔抬头看看旁边的人是怎么画的,然后继续。苏念站在旁边,看着妈妈画画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妈妈以前只会催她结婚、催她生孩子、催她过“正常人”的子。现在妈妈坐在她的画室里,跟她一起画画。这种变化,不是因为她改变了妈妈,而是因为她的改变,让妈妈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妈妈画完那朵花,拿起来给大家看。花瓣很大,颜色很浓,虽然比例不太对,但很有生命力。大家说好看,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画得不好,但我很高兴。”苏念说:“妈,你画得很好。因为你用心了。”妈妈看着她,眼眶红了。“念念,谢谢你教妈画画。”苏念握住妈妈的手。“妈,谢谢你愿意学。”
活动结束后,妈妈留在画室帮苏念收拾。母女俩一边收拾一边聊天。
“念念,你爸说他想来看你的画室。”
“来啊,随时欢迎。”
“你爸那个人,不会说话,但他心里高兴。他把你那本书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翻几页,翻到睡着了都不关灯。”
苏念的眼眶湿了。“妈,你跟爸说,让他来,我给他泡茶。”
妈妈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念念,妈问你一件事。你跟那个李栩,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苏念笑了。“妈,你心这个嘛?”
“妈不是心,妈是好奇。”妈妈看着她,“你不想说就不说。”
苏念想了想,说:“我们在一起了。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在一起,是那种平平淡淡的、像老朋友一样的在一起。他对我好,但不是那种让人有压力的好。他尊重我,给我空间,不催我,不我。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点点羡慕。“念念,你比妈强。妈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尊重’。只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找到了一个尊重你的人,妈替你高兴。”
苏念抱了抱妈妈。“妈,你也可以找到的。不是找别人,是找到自己。你已经在找了。”
妈妈笑了。“妈在找。妈找到了画画,找到了你。够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