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苏念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人去旅行。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从年初到现在,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个月,每天上班、画画、打包、发货,子过得充实但也疲惫。她的网店卖出了二十多幅画,赚了将近三千块。钱不多,但对她来说,这是一笔意义非凡的收入——它证明了她可以靠自己的爱好赚钱,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她需要休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需要一些新的东西。她的画越来越局限——房间、窗台、周的花、妈妈带来的汤锅。她画的都是身边的东西,熟悉、安全,但画多了,她发现自己开始重复了。
“你需要出去走走。”周对她说,“画家不能老待在屋子里。你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别人是怎么活的。”
苏念想了想,觉得周说得对。
她请了一周的年假。赵姐批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去吧,散散心。”苏念不知道赵姐是不是知道她要去哪里,但她没问。她只是说了声“谢谢”,然后开始做攻略。
她选了大理。
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小时候在一本画册上看到过大理的照片——苍山、洱海、白族民居、蓝得不像话的天空。那时候她跟自己说:“长大以后我要去这个地方。”后来她长大了,结了婚,把这件事忘了。现在她想起来了,她决定兑现这个承诺。
出发那天,苏念起得很早。她背了一个双肩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画本、颜料、一支笔、一本她正在看的书。没有拉杆箱,没有旅行团,没有详细的行程表。她买了最早的火车票,从昆明转车,全程要坐七八个小时。
妈妈知道她要一个人去旅行,一开始不同意。“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安全。”苏念说:“妈,我三十岁了,不是三岁。”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要每天给我发消息。”
“好。”
火车上,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片一片的田野和山丘,冬天的土地是褐色的,偶尔有一片绿色的麦田闪过。她的邻座是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辫,戴着耳机,正在看手机上的视频。她们没有说话,但苏念觉得这样很好。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里,和陌生人共享一段沉默的旅程,不用寒暄,不用讨好,不用找话题。
她拿出画本,开始画窗外的风景。火车在移动,风景在变化,她画得很急,想抓住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有时候她刚画完一座山的轮廓,山已经过去了,她就凭记忆继续画。画出来的东西不精确,但有一种动态的、流动的感觉。
年轻女孩看到她画画,摘下耳机,凑过来看了一眼。“画得真好。”她说。
“谢谢。”
“你是画家吗?”
苏念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你是画家吗”。她不是画家,她只是一个学画画不到半年的普通人。但她没有否认,她说:“我在学。”
“你画的是窗外的山?”
“嗯。”
“好厉害。”女孩笑了笑,“我也想像你一样,一个人出来旅行,想走就走,想画就画。”
“你也可以。”苏念说。
女孩摇了摇头。“不行,我爸妈不会同意的。他们觉得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太危险了。”
苏念想起了从前的自己。那个什么都听父母的、不敢做决定的、怕别人说“不”的自己。她想对那个女孩说: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父母的。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不是别人说了就能听进去的。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过,才能明白。
下午五点,火车到达大理。
苏念走出车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空。那种蓝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浅蓝,不是深蓝,是一种透亮的、像被水洗过的、几乎不真实的蓝。她站在广场上,仰着头看了很久,像一个从没见过天空的人。
她订的客栈在古城里,是一家小小的白族民居,院子里种着一棵三角梅,开得正盛。老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棉麻衣服,说话慢慢的。她带苏念去看房间,房间不大,但很净,窗户正对着院子。
“一个人来的?”老板问。
“嗯。”
“第一次来大理?”
“嗯。”
“那你慢慢逛,不着急。”老板笑了笑,“大理就是一个让人慢下来的地方。”
苏念放下行李,洗了把脸,出门了。古城的路是石板铺的,两边的店铺卖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银器、扎染、鲜花饼、手鼓、明信片。游客不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年轻人。苏念慢慢地走,不赶时间,没有目的地。她路过一家卖手工艺品的店,橱窗里挂着一幅扎染,蓝色的布上印着白色的花纹,像洱海的波浪。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路过一家书店,门面很小,门口放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今推荐:《大理,一个人的好时光》。”她走进去,翻了翻那本书,没有买。但她在书店的留言本上写了一句话:“一个人来大理,是为了找到那个被弄丢的自己。”她没有署名,只是写了期。
晚上,她在一家小餐馆吃了一份酸辣鱼。鱼是洱海里的,很鲜,酸辣的味道很开胃。她一个人吃了一条鱼,一碗米饭,喝了一壶当地的青梅酒。青梅酒甜甜的,带着一点点酸,喝完之后脸有点红。
她给妈妈发了一张照片,是那盘酸辣鱼。“妈,我在吃饭,大理的鱼很好吃。”妈妈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发了一条:“早点回客栈,不要在外面待太晚。”苏念笑了,回了一个“知道了”。
回到客栈,她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大理的星星很多,比她在城市里看到的多了好几倍。她一颗一颗地数,数到二十几颗就乱了,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数。她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她和爸爸坐在院子里乘凉,爸爸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是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她找了很久才找到,然后兴奋地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那时候的她,很容易满足。一颗星星,一只萤火虫,一冰棍,就能让她高兴一整天。
她想变回那个小孩。
第二天,苏念租了一辆自行车,沿着洱海骑行。
洱海很大,水很清,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子。她骑得很慢,看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拿出画本画几笔。有时候她画水,有时候她画山,有时候她画天上的云。那些速写都不完整,只是几线条、几块颜色,但它们记录了她当时的感受——那种风吹在脸上的凉意,那种阳光照在背上的暖,那种一个人在路上、不用等任何人、也不用被任何人等的自由。
骑到一个小村庄的时候,她停下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喝水。一个当地的老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篮子的橘子。她看了看苏念,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姑娘,买橘子吗?自己种的,很甜。”
苏念买了一袋橘子,坐在路边吃。橘子很小,但很甜,汁水很多。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的苍山,山顶上还有雪,白色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一个人?”老没有走,坐在她旁边。
“嗯。”
“从哪里来?”
“从很远的城市来的。”
“一个人跑这么远,不害怕吗?”
苏念想了想,说:“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老点了点头,说:“不怕就好。人这一辈子,怕的事太多了。怕来怕去,子就过去了。”她站起来,提起篮子,“姑娘,祝你玩得开心。”
“谢谢。”
老走了,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苏念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这样一个老,坐在路边卖橘子,跟陌生人聊天,说一些有的没的。那样的子,听起来也不错。
下午,苏念去了喜洲古镇。
喜洲比大理古城安静,没有那么多店铺和游客。白族民居保存得很好,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墙上画着各种彩绘。苏念在一家扎染作坊里待了一个下午,看师傅们如何把白布扎成各种形状,然后放进染缸里,拿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幅幅蓝白相间的画。
她也试了试。师傅教她如何扎布,如何打结,如何折叠。她学得很认真,手指被线勒红了也不在意。最后她做了一块小手帕,蓝色的底上有一朵白色的花,不精致,但独一无二。
她把手帕装进包里,准备带回去送给妈妈。
傍晚,她坐在洱海边的一个小码头上,看落。
太阳慢慢沉下去,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水面上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苏念拿出画本,想画下这一刻,但她的画笔太慢了,追不上光和颜色的变化。她画了几笔就放弃了,把画本收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记着。
她想起周说过的话:“有些东西是画不出来的,你只能用眼睛看,用心记。等以后你画别的东西的时候,那些你记在心里的颜色和光线,会自己跑出来。”
她想,周说得对。
在大理的第四天,苏念遇到了一群女孩。
她们也住在同一家客栈,也是一个人出来旅行的。一个是刚辞职的白领,一个是刚分手的大学生,一个是刚满三十岁、想来大理过生的单身妈妈。她们在客栈的院子里聊天,聊各自的故事,聊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
那个刚辞职的白领说:“我加班加了三年,身体搞垮了,男朋友也跑了。我辞职那天,老板说‘你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然后我就来了大理。”
那个刚分手的大学生说:“我男朋友劈腿了,跟我的闺蜜。我知道的时候,想死的心都有。我朋友说,你出去走走吧。我就来了。”
那个刚满三十岁的单身妈妈说:“我离婚两年了,一个人带孩子,累得要死。今年我三十岁,我想送自己一个礼物——一个人出来玩几天。孩子让我妈带了。”
她们说完,都看着苏念。
苏念想了想,说:“我离婚了。离婚之后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出来找找。”
“找到了吗?”单身妈妈问。
苏念笑了。“找到了。在大理找到的。”
“在哪儿找到的?”白领问。
“在路上。”苏念说,“在骑自行车的时候,在画速写的时候,在吃橘子的时候,在看落的时候。就在那些很小很小的时刻里,我一点一点地找到自己了。”
女孩们沉默了。然后单身妈妈举起手里的青梅酒,说:“来,为我们自己,杯。”
“杯。”
四个女人,在客栈的院子里,举着酒杯,对着满天的星星,笑了。
苏念觉得,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她和这些陌生的女孩,有着不同的故事,不同的伤痛,不同的目的地。但在这个夜晚,在这片星空下,她们是一样的——都是正在学着爱自己的女人。
离开大理的前一天,苏念一个人去了苍山。
她坐了索道上山,到了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山上很冷,风很大,空气稀薄。她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整个洱海尽收眼底,像一面蓝色的镜子,嵌在群山之间。
她拿出画本,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苍山和洱海,山是深的蓝,水是浅的蓝,天是淡的蓝。三种蓝,层层叠叠,像一首蓝色的诗。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了几行字:
“大理,三月。我一个人来了,一个人走了。来的时候我是空的,走的时候我是满的。谢谢这座城,谢谢这片海,谢谢这片天空。你们让我知道,一个人也可以很好。”
她把画本收好,坐着索道下山了。
回到客栈,她收拾好行李,跟老板道别。老板问她:“还会再来吗?”苏念说:“会的。”老板笑了,说:“大理随时欢迎你。”
火车上,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大理一点一点地远去。苍山越来越小,洱海越来越远,天空还是那种透亮的蓝。她没有难过,没有不舍,因为她知道,她会再来的。
她把在大理画的速写一张一张地翻看。有苍山,有洱海,有古城,有扎染,有橘子,有老,有客栈的三角梅,有满天的星星。每一张都很潦草,每一张都不完整,但它们是她在路上的印记,是她一个人走过的证明。
她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在火车上了,明天到家。”
妈妈回:“好,妈给你炖了汤,等你回来喝。”
苏念笑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火车的晃动像摇篮,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到了那条河。河边的小女孩还在,但这次她没有在捞东西,她坐在河边,手里拿着画笔,在画板上画画。画的是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水,画得很认真,头都不抬。
苏念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问:“你在画什么?”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笑了。“我在画我的以后。”
苏念看着那幅画,画里是一条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很远的地方。路的尽头有一片海,海上有光。
她醒了。窗外已经是城市的灯火。火车进了站,广播里在报站名。苏念站起来,拿起包,走出车厢。
站台上风很大,但她的心很暖。
她想,她的人生,就像那条弯弯曲曲的路。她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但她知道,只要一直走,总会看到光。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