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出租屋的第三个周末,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结婚戒指卖掉。
那枚戒指放在梳妆台最里面的抽屉里,用一块红色的绒布包着,是她结婚那天早上妈妈亲手包上去的。妈妈说:“这戒指是咱家传下来的,你姥姥戴过,你妈戴过,现在传给你了。”戒指不是那种很贵重的钻石,是一枚很老式的黄金戒指,上面刻着缠枝纹,因为戴得久了,花纹有些磨平了,但金子还是亮的。
苏念拿出那枚戒指,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很轻,轻得像一段快要被遗忘的记忆。
她想起结婚那天,陈浩把这枚戒指戴在她手上。他的手指很凉,微微发抖,戴了好几次才戴进去。司仪问他:“你愿意吗?”他说:“我愿意。”声音很大,全场都听到了。
那时候她以为,一句“我愿意”就是一辈子。
现在她知道,“一辈子”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子过的。而他们的子,没过完。
她把戒指装进包里,出了门。
收黄金的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黄色的招牌,上面写着“高价回收黄金、钻石、名表”。苏念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手机上的视频。看到苏念进来,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卖什么?”
苏念把戒指放在柜台上。老板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用秤称了称,放到一个仪器上测了一下。
“足金,老货,成色不错。”他抬起头,“五克二,按今天的金价,给你两千三。”
苏念愣了一下。两千三。她以为这枚戒指最多值一千块。她不知道黄金这么值钱。
“卖吗?”老板问。
苏念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钟。她想起妈妈把它包进红布时的表情,那种郑重其事的、好像把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交到她手上的表情。
“卖。”她说。
老板从抽屉里数出两千三百块钱,一张一张地摊在柜台上。苏念把钱收进包里,转身走了。走出店门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跑回去把那枚戒指要回来。
但她没有跑。她一直往前走,走出巷子,走到大街上,走到阳光底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痕,是戒指戴了三年留下的印记。她用大拇指摸了摸那道痕迹,然后把手进口袋里,继续走。
两千三百块钱,在她手里攥着,像一团火。不是烫,是那种让人想握住又不敢握得太紧的热。
她不知道该用这笔钱做什么。交房租?吃饭?买衣服?这些都需要,但她不想。她想要一样东西,一样她一直想要但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她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爱好。
一个不是为了讨好谁、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她喜欢,所以就去做的爱好。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学过画画。那是在大二,她选修了一门水彩课。第一节课,老师让她们画一个苹果。她画了半个小时,画出来的苹果像一个长了疙瘩的西红柿。但老师看了之后说:“你很有天赋,你的色彩感觉很好。”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说“有天赋”。她高兴了好几天,把那幅画贴在宿舍的墙上,每天看。
后来她为什么没再画了?
因为大三课多了。因为要准备考研。因为要找工作。因为要谈恋爱。因为要结婚。因为陈浩说“画那个有什么用”。
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很合理。但所有的理由加在一起,只有一个结果——她把那个让她心动的自己,一点一点地弄丢了。
苏念站在路边,打开手机,搜索“成人绘画课”。跳出来一堆结果:油画、水彩、素描、国画、画……她一个一个地看,看价格,看评价,看课程内容。
有一家线上画室的课吸引了她的注意。课程叫“从零开始学画”,一共十二节,每周一节,三个月上完。学费两千二,送一套基础画材。
苏念看了看账户余额。加上刚卖戒指的两千三,她一共有三千五百多块。交了房租还剩两千,两千二刚好够交学费。
她犹豫了。
这笔钱如果交了学费,她接下来一个月就只能靠剩下一千多块过活。吃饭、交通、话费、用品,所有的一切都要从这一千多块里出。她算了一下,平均每天三十多块,刚好够吃饭。
但她还是点了“立即报名”。
付款成功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后悔,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做了一件大胆的事情之后的心跳加速。
她给自己报了一个画画班。
两千二百块。她花掉了身上大部分的钱,买了一件事——一件只属于她自己的事。
当天晚上,她收到了画室寄来的画材。一个纸箱,打开之后,里面有水彩颜料、画笔、调色盘、水彩纸、铅笔、橡皮、一个小喷壶,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写着:“欢迎来到画室,期待你的作品。”
苏念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像拆礼物一样,每拆一样都觉得新鲜。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些东西了。颜料管是新的,挤出来的第一笔颜料特别浓,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在白纸上画了一道。
蓝色的。
很蓝很蓝的蓝色,像夏天的天空。
她盯着那道蓝色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天下班后,苏念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附近的一家文具店,买了一个画板。画板不贵,三十五块钱,泡沫板做的,很轻,但够用了。她抱着画板走在路上,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学生,背着新书包去上学。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登录了画室的课程页面。第一节课已经可以看了,是一个视频,时长四十分钟。老师是一个年轻女人,说话很温柔,语速不快,每讲一个知识点都会停下来,问一句“听懂了吗?”虽然她知道老师听不到她的回答,但她还是点了一下头。
第一节课教的是线条。
老师说:“线条是绘画的基础。不要小看线条,一个好的线条,有自己的生命。它可以是直的,可以是弯的,可以是粗的,可以是细的,可以是快的,可以是慢的。你要学会让你的线条,说出你想说的话。”
苏念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直的。很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一样。
老师说:“画线条的时候不要太紧张,放松手腕,让线条自然地流淌出来。”
苏念又画了一条。这一次,她没有用力,只是让笔在纸上轻轻地滑过去。线条有一点弯,有一点抖,但它是有生命的。它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摇摇晃晃的,但每一步都是真的。
她画了一条又一条,画了整整一个小时。纸上的线条从直变弯,从弯变曲,从曲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有些像波浪,有些像山峰,有些像心电图,有些什么都不像,就是一条随意的、自由的、没有目的地的线。
她画到手指发酸,才停下来。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那些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很清晰,每一笔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自己在哪里用力了,在哪里犹豫了,在哪里放松了。那张纸像一张地图,画的是她这一个小时的心路历程。
她把它贴在墙上。
出租屋的墙上本来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像一个没有表情的脸。现在有了第一张画——一张全是线条的画。不好看,但真实。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苏念的状态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变得很能的变,是那种内心有了一个秘密基地的变。她坐在工位上,做着那些枯燥的、重复的、让人怀疑人生的工作,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没关系,下班之后我就可以画画了。”
那个声音像一个锚,把她从焦虑和迷茫的海里拽住,不让她漂走。
赵姐又丢给她一堆任务。她看了一眼,没有说“好”,没有说“收到”,她说:“赵姐,这些任务我可以在今天之内完成,但明天的任务我需要提前知道,不然时间排不开。”
赵姐愣了一下。在她的印象里,苏念是一个从来不会提要求的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做不完就加班,加班到深夜也没有怨言。现在这个“从来不会说不”的人,居然在跟她讲条件。
“你什么意思?”赵姐的语气不太好。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合理分配时间。”苏念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希望我高效地完成工作,请提前告知我任务安排。我不是不加班,但我不希望每天都是紧急任务。”
办公室安静了。其他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在活,但耳朵都竖着。
赵姐盯着苏念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行,以后我会提前告诉你。”
苏念点了点头,继续活。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昨晚那一条一条的线条给她的。那些线条教会她一件事:你可以慢一点,但你不能停。你可以弯一点,但你不能断。你可以不完美,但你不能不是你自己。
下班的时候,她没有加班。
六点整,她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赵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其他同事也看了她一眼,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投来不解的目光,有人什么都没想,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低头活了。
苏念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走出写字楼。
外面还没有天黑,秋天的傍晚有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冷。她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她发现,当你不再害怕失去的时候,你就开始有力量了。
以前她怕失去这份工作,所以不敢拒绝任何要求。怕失去陈浩,所以不敢说他不好。怕失去妈妈的认可,所以不敢做她想做的事。她怕失去一切,所以她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不怕了。因为她已经失去过了。失去婚姻,失去家,失去安全感,失去对未来的确定。失去之后,她还活着。她还站在这里,还能呼吸,还能走路,还能画画。
那就够了。
晚上,苏念上了第二节课。
这节课教的是色彩。老师说:“色彩是有情绪的。红色是热情,蓝色是冷静,黄色是快乐,紫色是神秘。但这些都是别人告诉你的。你要找到属于你自己的色彩语言。”
老师让她们画一个色环,从红色开始,顺时针方向,红、橙、黄、绿、蓝、紫,每个颜色都要调出来。
苏念挤了红色在调色盘上,加水,调匀,涂在纸上。然后她加了一点黄色,调出了橙色。加了一点蓝色,调出了绿色。她像一个做实验的小孩,把不同的颜色混在一起,看它们变成什么。
有些颜色调出来很好看,有些颜色调出来很脏。但她不介意,她只是觉得好玩。
她玩了一个多小时,调出了二十多种颜色,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有些颜色她叫不出名字,灰绿、紫蓝、橘红、土黄,它们都有自己的特点,都有自己的美。
她突然想到,人是不是也是这样?
不是每个人都能被简单地归类。不是只有“快乐”和“不快乐”,“成功”和“失败”,“好人”和“坏人”。每个人都是复杂的,都是混合的,都有自己的灰度。
她不是“失败的离婚女人”。她是苏念,是一个正在重新学习如何生活的普通人。
她把那张色环也贴在墙上。
现在墙上有了两张画:一张全是线条,一张全是颜色。它们不漂亮,但它们很真实。它们是苏念在这个出租屋里,一点一点重建自己的证据。
周末,苏念回了老家。
这是她离婚后第一次回家。她没有提前告诉妈妈她几点到,怕妈妈太早起来准备。火车是上午十点到站,她走出出站口的时候,看到爸爸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以前白了很多。
“爸。”
“回来了?”爸爸走过来,接过她的包,“走吧,你妈在家等你。”
车上,爸爸没怎么说话。苏念也没说话。父女俩就这样沉默着,听着车载广播里的交通路况。广播里的主持人声音很大,很热闹,但车里很安静。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苏念下车,眼眶就红了。
“回来了?”妈妈的声音有点抖。
“回来了。”
妈妈走过来,拉住苏念的手,上下打量她。“瘦了。”她说。
“没有,还是那样。”
“瘦了。”妈妈坚持,“脸都小了。”
苏念没再争。她跟着妈妈走进屋,看到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锅鸡汤。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每一道都是妈妈亲手做的。
“你爸早上五点就去买菜了。”妈妈说,“怕买不到好的排骨。”
苏念看了爸爸一眼。爸爸正在换鞋,头都没抬,但她看到他耳朵红了。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提离婚的事。妈妈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爸爸闷头吃,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吃完饭,苏念帮妈妈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在手里滑滑的,洗洁精的泡沫在手背上炸开。妈妈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念念,你恨妈吗?”
苏念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妈妈。“我为什么要恨你?”
“妈当年催你结婚,催你嫁给他。妈以为那是为你好。”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妈错了。”
苏念看着妈妈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手上那些被岁月和生活磨出的老茧,鼻子一酸。
“妈,我不恨你。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那你恨你自己吗?”妈妈抬起头,看着她。
苏念愣住了。
“念念,妈知道你怪自己。你觉得自己选错了人,走错了路。但妈告诉你,谁没选错过?谁没走错过?”妈妈拉住她的手,“你还年轻,你还有机会。别把时间花在恨自己上,不值得。”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靠在妈妈肩膀上,哭出了声。妈妈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她小时候那样。
“念念,妈以前总跟你说,女人要嫁个好人家。妈现在不这么说了。”妈妈的声音很轻,“妈现在觉得,你过得高兴就行。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只要你自己高兴,妈就高兴。”
苏念哭得更厉害了。
她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妈妈不是不爱她,妈妈只是用她认为对的方式爱她。那种方式可能不适合她,但那已经是妈妈能给的全部了。
她不应该怪妈妈,她应该感谢妈妈。感谢妈妈在知道了自己的错误之后,愿意改。
晚上,苏念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间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她中学时候的海报,书架上摆着她以前看的书,床头柜上放着她小时候的照片。她拿起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的小女孩。
她想起今天妈妈说的话:“别把时间花在恨自己上,不值得。”
她把照片放回去,关了灯。
黑暗中,她对自己说:“苏念,你原谅自己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正在学着原谅。
(第四章完)